众多益生菌产品宣称的千亿、万亿级“活菌量”，果真如此吗？

　　近年来，益生菌正成为健康消费的“新刚需”。而在市场规模高速增长的背后，也存在部分产品夸大宣传，产品质量良莠不齐等乱象。2025年10月底至今年3月，新京报消费研究院从不同平台随机选购30款益生菌产品，委托第三方专业检测机构检测活菌量，并取得CMA认证检测报告。

　　检测结果显示，7款益生菌产品的活菌量检测值远低于产品标示值。其中，一款宣称每克添加750亿CFU活菌量的益生菌产品，实测每克只有2.2万活菌。

　　一产品宣称每克添加750亿活菌，实测2.2万

　　根据联合国粮农组织/世界卫生组织联合专家委员会对益生菌的科学定义：益生菌系指活的微生物，当摄取足够数量时，对宿主健康有益。益生菌并不是只有一种或者几种，它是一类对人体健康有好处的细菌的总称。

　　目前，市场上的益生菌产品层出不穷，但由于标称的菌种概念过于专业，消费者并不了解，也难以分辨。于是，一种更直观的卖点吸引了消费者——活菌量。“只有活着的菌株到达肠道并定植或发挥作用，才具有益生效果。死菌（灭活菌）虽然在某些免疫调节研究中显示出一定健康价值，但在大多数消费者认知中，活菌数是衡量产品有效性的重要标准。”中国保健协会市场工作委员会秘书长王大宏解释。

　　近期，新京报消费研究院在多个平台随机选购了30款益生菌产品，涵盖国产、进口或跨境购品牌。从产品类别来看，1款为保健食品，1款为运动营养食品（补充能量类），10款为固体饮料，5款标注为即食型乳酸菌粉，7款标注为其他食品，另有6款进口或跨境购产品未标注类别。从剂型来看，25款为益生菌粉，4款为胶囊，1款为咀嚼片。

　　2025年11月，30款产品被送至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依据现行国标GB 4789.35-2023《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食品微生物检验乳酸菌检验》检测这些产品的活菌量。该标准中的乳酸菌主要包括乳杆菌属、双歧杆菌属和嗜热链球属。检测结果显示，7款益生菌产品的活菌量检测值远低于标示值或宣称值，样品编号分别为样品10、样品16、样品18、样品25、样品27、样品28、样品29，分别对应养庆堂、若小姐、华北制药（600812）、佳莱福、美国CREAK DAWN SUPP、ISDG、Aehig（艾西格）的益生菌产品。这些产品实测活菌量均不足宣称活菌量的1%。

　　注：新京报记者依据检测结果整理。

　　其中，样品10益生菌冻干粉的活菌量检测结果为2.2万CFU/g，对应的送检产品为养庆堂益生菌冻干粉（2024年10月23日生产），其包装标示的生产时活菌添加量≥30000亿CFU/盒，换算下来为≥750亿CFU/g。

　　样品16益生菌粉的活菌量检测结果为4400万CFU/g，对应的送检产品为若小姐益生菌粉（2024年5月6日生产），包装标示的生产时活菌添加量20000亿CFU/盒，换算下来为500亿CFU/g。

　　样品18复合益生菌粉固体饮料的活菌量检测结果为3亿CFU/g，对应的送检产品为华北制药牛脾肽复合益生菌粉固体饮料（2025年4月8日生产），包装标示的添加益生菌≥15000亿CFU/盒，折合每克的添加量约333亿CFU/g。

　　样品25牛初乳茯苓益生菌粉的活菌量检测结果为3.1亿CFU/g，对应的送检产品为佳莱福牛初乳茯苓益生菌粉（2025年3月3日生产），包装标示添加活性益生菌≥1200亿CFU/袋，换算下来为≥600亿CFU/g。

　　样品28益生菌胶囊的活菌量检测结果为6.7万CFU/g，对应的送检产品为跨境购产品ISDG B420益生菌胶囊（赏味期限2026年9月5日），包装标示添加乳酸菌活菌量为145亿CFU/粒，换算下来约377亿CFU/g。

　　样品29益生菌胶囊的活菌量检测结果为3.8亿CFU/g，对应的送检产品为跨境购产品Aehig（艾西格）抗过敏鼻炎益生菌胶囊（赏味期限2026年12月17日），产品标示添加活菌量为586亿CFU/粒，换算下来约为1542亿CFU/g。

　　样品27益生菌胶囊的活菌量检测结果为＜10CFU/g，对应的送检产品为跨境购产品美国CREAK DAWN SUPP益生菌胶囊（2025年8月5日生产）。因内容物与胶囊壳粘连，整体制样后也未能检出。此外，新京报记者购买的该款产品包装上标示：产品添加18种益生菌，每粒含有960亿CFU活菌，但商家的图文宣传是690亿CFU/粒。当新京报记者就此向客服提出疑问后，客服发送了一张产品翻译图，强调以该图翻译为准。但该图的产品图与翻译同样存在矛盾，左侧产品图上的英文标注是“每粒含有96 billion（960亿）CFU”，右侧翻译却是690亿CFU，客服亦未能对此给出解释。

　　对于7款产品检测结果，王大宏表示，产品标示值/宣称值与实际检测值存在较大差距，可能有多种原因。除了实际未添加的情况外，益生菌产品中的活菌数与生产过程、货架条件等直接相关，例如水分活度、温度等均有很大影响。

　　15款产品实测略低，专家称合理误差

　　检测结果显示，30款送检的产品中，23款产品的活菌量检测值高于或接近其标示值，占比约76.67%。其中，8款益生菌产品的活菌量检测值超出标示值，对应的品牌分别为万益蓝、呜卡实验室、东方甄选、诺特兰德、汤臣倍健（300146）yep、江中利活君衡欣、乐力、童年时光childlife。其中，江中利活君衡欣牌益生菌粉是30款产品中唯一一款保健食品，也是检测值高于标示值最多的一款产品。

　　斯维诗、合生元、信谊、妈咪爱、舒伯特、月神、菌小宝、贝莱健、康恩贝（600572）、仁和、纽立安、湘雅康尔福、益联清盈、黄金搭档、浙华药业共15款益生菌的活菌量检测值虽少于标示值，但差距较小。

　　对此，王大宏表示，鉴于目前国际通用的平板计数法（CFU）难以捕捉“活的非可培养状态”（VBNC）的菌群，且易受培养基批次差异、操作手法及菌落重叠计数等变量干扰，检测结果出现0.5到1个对数级（即3-10倍）的自然波动，是符合微生物学规律的客观现象。因此，上述15款产品的活菌量检测值与标示值之间的数值波动属于科学合理的误差范围。

　　此外，现行国标可检测的主要是乳酸菌，包括乳杆菌属、双歧杆菌属和嗜热链球菌属，对其他益生菌（如芽孢杆菌、新型菌株）无法准确计数。从配料表观察，此次购买的产品中，贝莱健、康恩贝、仁和、信谊、纽立安、华北制药、湘雅康尔福、菌小宝、黄金搭档、浙华药业、Aehig（艾西格）的益生菌产品的实际检测值可能因此受到影响。例如，华北制药的益生菌产品添加了乳酸菌片球菌CCFM902和乳酸乳球菌乳亚种LLa61。营养健康市场智库庶正康讯产业研究负责人陈白雪表示，现行国标尚无法对这两种菌进行准确计数。这虽会对检测结果产生一定干扰，但从配料表排序来看，这两类菌添加的数量并不多，实际影响有限。

　　7款“跨境购”益生菌，3款实测低于标示值

　　在新京报消费研究院采购的样品中，有7款为进口/跨境购产品，其中有3款产品的活菌量检测值远低于产品标示值。跨境购产品，往往还面临维权困难的问题。当消费者遇到产品质量问题、售后无法退货退款时，这些跨境电商产品的维权便成了难事。

　　邓勇指出，消费者跨境购维权难，往往存在跨境主体难以认定、举证责任难、责任主体模糊等问题。在跨境购维权实践中，可能因为跨境主体难以确定（如境外经营者信息不透明），导致诉讼受阻。消费者需证明产品存在虚假宣传或质量问题，但跨境购商品常因无中文标签、检测报告缺失导致举证困难。若平台主张“代购”性质，消费者可能无法直接追究平台责任。

　　对此，陈白雪表示，2月13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商务部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跨境电商零售进口食品召回监管的公告》，明确规定跨境电商企业必须承担食品安全主体责任，并强制要求委托一家境内企业专门负责召回工作。将于今年5月20日起实施的《网络食品销售经营者落实食品安全主体责任监督管理规定》中要求，平台企业对入网销售者进行实名登记，对其经营资质进行实质性审查，并每六个月核验更新相关信息。

　　“这一系列措施，标志着我国对跨境电商的监管已从粗放式管理转向全链条、精细化的治理，旨在通过制度设计倒逼企业合规经营，确保新业态在法治轨道上运行。”陈白雪说道。

　　活菌添加量“数字内卷”成行业普遍现象

　　在采购益生菌产品时，新京报记者发现，产品宣称的活菌添加量普遍很高，且一些产品还在不断升级，提高活菌添加量，“数字内卷”已成为益生菌行业普遍现象。

　　前述30款益生菌产品中，若按各产品的标示值计算每克的活菌量，仅有江中利活君衡欣牌益生菌粉（保健食品）的活菌量为千万级别，其余均在亿级，从50亿-1542亿CFU/g不等。80%的产品活菌量标示值≥100亿CFU/g，其中有超60%的标示值≥300亿CFU/g。

　　当前，针对益生菌类产品的活菌量，有多个标准给出了最低量的要求或推荐。其中，《益生菌类保健食品申报与审评规定》针对活菌类保健食品提出了需满足在保质期内活菌数目不少于100万CFU/mL(g)的标准。中国营养保健食品协会发布的《益生菌食品活菌率分级规范》也提到，益生菌食品是添加了益生菌，并且在保质期内益生菌活菌总数大于100万CFU/ml(g)的食品。“100万CFU/g通常被视为‘有效活菌’的最低门槛。”陈白雪解释道。

　　还有些团体标准对益生菌食品活菌量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中国食品工业协会2021年发布的《益生菌食品》团体标准要求，保质期内益生菌食品的益生菌活菌总数需≥1000万CFU/g。中国食品科学技术学会联合江南大学、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等19家单位共同制定的团体标准《食品用益生菌通则》则要求食品用益生菌的活菌数在保质期内应≥1亿CFU/g(ml)，推荐含益生菌食品在保质期内益生菌活菌数量≥1000万CFU/g(mL)；食品用益生菌和含益生菌食品均应标示在保质期内的益生菌活菌数量。但团体标准是为了引导行业规范发展，不具有强制性。

　　王大宏认为，益生菌行业目前的“数字内卷”，本质上是供应链技术成熟与市场认知升级共同作用下的阶段性状态。从积极面看，随着发酵技术的突破，高活菌数的生产成本已大幅降低，这使得“高含量”在大众食品领域不再遥不可及。

　　他也指出，过度聚焦“添加量”的数字比拼，容易掩盖“菌株特异性”“健康功效”等核心科学问题，甚至导致部分企业用模糊的‘理论最大值’来误导消费者，造成信任隐患。他认为，企业应“不卷数字卷研究”，如针对菌株及不同菌株的复合配方展开必要性与协同性研究；对产品的目标作用或功能，开展营养循证研究等。

　　生产、出厂、保质期，“活菌量”应如何标示？

　　新京报记者注意到，30款产品中，绝大多数标注的都是生产时活菌添加量或出厂时检测的活菌量。

　　个别产品如汤臣倍健YEP益生菌固体饮料，除了标注每100g添加总活菌数≥15000亿CFU外，还在包装上标注“保质期内每100g产品含乳酸菌总数不少于1亿CFU”，即100万CFU/g，并标明了每个菌株的添加量。舒伯特肠胃修护益生菌在产品宣传中除了提到生产时添加的活菌量≥500亿CFU/包外，还提到了有效期内最低活菌量150亿/包。

　　江中利活君衡欣牌益生菌粉为保健食品，其在配料表中也标注了每100g含有的5种益生菌菌株各自的活菌量。陈白雪表示，尽管该产品外包装标签未标注“保质期内活菌量”字样，但现行保健食品法规明确要求产品在注册审批阶段必须通过稳定性试验，以确保产品在整个保质期内的活菌量均符合标示值，保健食品明确要求的是保质期内的活菌量，因此保健食品注册审批时会有稳定性试验，检测保质期内活菌量。

　　生产时添加、出厂时检测、保质期内的活菌量，这三个概念有何差别？

　　“三种标示方式是递进的，难度逐级向上。”陈白雪指出，益生菌在加工、储存、运输等过程中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自然死亡（衰减），生产添加量通常是理论最大值，未考虑加工损耗和储存衰减，往往远高于实际到达消费者手中的数量，因此，标示生产时添加的活菌量是最容易的。出厂检测量则代表产品刚下线时的状态，虽然比添加量真实，但仍无法反映整个保质期内的益生菌存活情况。保质期内的活菌量是承诺在产品有效期最后一天，消费者吃到的产品中至少还含有多少活菌。若产品明确标示此数据，说明企业对菌株稳定性和生产工艺有充分信心。

　　“不同的原料配方、加工工艺、生产环境都会影响益生菌的存活率，很多益生菌产品会标注益生菌添加量，却极少标注保质期内活菌量，加之在生产运输过程中的损失，实际上起作用的菌群数量很少，导致消费者体验与预期形成落差。”陈白雪指出，从原料端来看，做过临床试验、稳定性实验、功效实验的菌株，是益生菌能否定植到肠道并发挥作用的根本。从产品端来看，包括预混料、包埋技术、杀菌工艺等在内的生产工艺，都是保证益生菌在货架期长期存活的把控手段，能保证休眠的菌株在温度、湿度、pH值等环境因素发生一定变化时不受影响，到达肠胃后再慢慢复苏、释放。包材的选择同样重要，将影响产品的保质期内活菌量。

　　IFF微生态健康创研中心首席科学官陈玉新也表示，有些研究采用的菌株并不是完成了商业化稳定性研究的菌株，企业若着急让产品上市，最终产品的菌株稳定性将无法保障，导致产品生产时添加的活菌量与货架期活菌量有很大差距。要保证益生菌产品的有效性，首先菌株本身要足够好，并完成菌株的稳定性研究，诚信添加；其次是生产中使用的辅料系统、包材、密封性等各方面都要做好；再者是需要控制好生产环境的湿度、温度，洁净度，否则出厂的活菌数将难以保证。

　　多商家尚未就检测结果作出答复

　　3月13日，新京报记者将检测结果分别反馈给前述7款活菌量检测值远低于标示值或宣称值产品的店铺客服，或向产品相关的企业致电、发送采访提纲。

　　其中，养庆堂固体益生菌冻干粉的生产企业——亳州市固草堂健康产业发展有限公司的客服，在了解送检结果及采访诉求后留下记者电话，表示会给公司反馈。佳莱福牛初乳茯苓益生菌粉的生产企业为健码制药（广东）有限公司，产品包装上所示电话无人接听。佳莱福官方旗舰店客服则表示，需要三甲医院以上的检测才可以。在了解上述检测报告为CMA认证报告后，客服称需询问店长。记者致电ISDG B420益生菌胶囊包装上所示ISDG客服咨询热线，客服留下联系方式称会转达。华北制药牛脾肽复合益生菌粉的生产企业为华北制药旗下的华北制药河北华维健康产业有限公司，记者亦向华北制药发送采访提纲。

　　以上情况，截至发稿，均未收到针对检测结果及采访问题的回复。

　　另两款跨境购产品上均未标示国内机构的联系方式。记者将美国CREAK DAWN SUPP益生菌胶囊活菌量检测结果告知销售该产品的Fengyan保健品海外专营店客服，客服反复强调是正品，有任何问题联系客服。记者多次提到检测结果，客服只一味回复“产品品质均经过严格检验，可放心选购，若收到货后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客服，会快速跟进解决”，在追问下最终表示会反馈。

　　在看到艾西格抗过敏鼻炎益生菌胶囊的活菌率检测结果后，Aehig保健品海外官方旗舰店的客服表示，报告检测的只有乳酸菌，但产品添加的不止乳酸菌，“不是所有成分都会标示在盒身上，盒上只标示了原材料。”记者注意到，该产品配料表中既有活菌也有灭活菌，且灭活菌种类多于活菌种类，所有菌种均未标注菌株编号。此前，该店客服称该产品每粒含有586亿活菌。3月13日记者再次询问“586亿是否为活菌量”时，客服又称活菌和灭活菌都有。

　　3月13日，若小姐旗舰店客服收到检测结果及产品生产批号等信息后称，会反馈给专员。若小姐益生菌粉销售店铺若小姐旗舰店经营企业为杭州泉壹电子商务有限公司，3月14日，新京报记者依据企查查信息拨打该企业电话，但无人接听。同日，若小姐旗舰店客服回复称，专员已经联系工厂，由于周末回复较慢，有消息后会留言。若小姐益生菌粉包装上标示的生产企业为安徽古之滕药业有限公司，新京报记者多次尝试拨打产品包装上的电话，一直提示呼叫不成功。企查查显示，该公司已于2025年8月21日更名为安徽古之滕健康科技有限公司。2021年，新京报曾送检多款益生菌产品，其中若小姐益生菌粉活菌量实测值仅为45CFU/g。2023年，中国质量新闻网委托权威机构开展的一项益生菌产品检测结果显示，若小姐益生菌粉活菌量检测结果为＜10CF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