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报记者 潘高峰

　　一条活鱼从池塘游到我们的餐桌，

　　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央视《财经调查》的记者花了两个多月，跑了好几个省，在水产市场、运输车和餐馆后厨里蹲守，发现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秘密：我们以为活蹦乱跳的鱼，可能在路上被人下了药，被迫“休眠”了。

　　消息一出，顿时引爆了舆论场。作为消费者，谁不害怕？菜市场里，我们总会挑选那些活蹦乱跳的鱼，以为那就是“新鲜”的保证。可我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几个小时前，它们可能还浸泡在含有丁香酚、工业酒精的水里，处于人工诱导的“休眠”状态。增氧机一开，它们“苏醒”过来，恢复了活力，但体内的残留物质并没有消失。

　　给鱼“下药”这件事，乍看是几个无良商贩在使坏，细想却没那么简单。今天我们换个角度，不去骂那些往水里倒药的人，而是琢磨琢磨：这条灰色的产业链，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先说一个事实：长途运鱼，损耗是实打实的。一车鱼从湖南拉到重庆，路上跑十几个小时，鱼在车里颠簸、碰撞、缺氧，应激反应一上来，掉鳞的掉鳞，受伤的受伤，严重的直接翻肚皮。对做这行的人来说，损耗就是钱。一车鱼成本几万块，路上死个两三成，这趟就白跑了。在利润薄得像纸一样的水产流通行业，谁能把损耗降下来，谁就能活下去。

　　丁香酚这类东西，恰恰满足了这种“刚需”。倒一瓶盖，鱼就安静了，不蹦不跳，代谢减慢，耗氧减少，一路安安稳稳到目的地。到了市场，充上氧，鱼又活过来，卖相还不错。对商贩来说，这简直是“神药”——成本不高，效果立竿见影，还能省下一大笔损耗钱。

　　问题是，这个“神药”从哪里来的？记者调查发现，有正规厂家在生产丁香酚，原料从印尼进口，以食品添加剂的名义出厂。厂家知道这东西被拿去麻鱼吗？知道。但他们合法合规地生产，批发给中间商，中间商换个包装，就成了“鱼护宝”“晕鱼王”，流入市场。

　　整个链条上，每个人看似都在做“合法”的事——厂家有生产资质，经销商有营业执照，商贩在市场上卖鱼，市场管理方收着摊位费。可拼在一起，就成了一根灰色的产业链。这就是问题所在：整个链条缺乏一个“合起来看”的视角，也没有人对这个链条的最终结果负责。

　　不是说监管部门不干事，而是活鱼流通这个领域，确实存在一些制度上的“空隙”。丁香酚不在水产养殖允许使用的药物名单里，但也不在禁用名单里。就是说，法律没有明确说“不准用”。对执法者来说，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就不好去查、去罚。市场抽检的14个项目里没有丁香酚，不是他们不想查，是没有标准可依——用什么方法查？检出多少算超标？超标了怎么处理？这些都没有。

　　这个“空白”，在法律上叫“监管真空”。它不是谁故意留下的，而是制度更新跟不上产业变化的结果。孔雀石绿被禁了，丁香酚冒出来了；丁香酚被管住了，下一个会是什么？这种“猫鼠游戏”的背后，是食品标准制定总是慢产业半拍的现实。一种新东西在行业里用开了，监管部门才知道有这么回事，然后去研究、去评估、去制定标准，这个过程少说也要一两年。这一两年里，这东西就在灰色地带里自由生长。

　　再看市场管理方。重庆那个市场的管理人员说“不允许使用麻药”，山东临沂的市场管理人员也这么说。可问题是，他们有没有能力管？有没有动力管？市场管理方不是执法机关，他们没有搜查权、扣押权，最多就是警告、驱赶、不让你在市场里卖。对那些习惯了用药的商户来说，这算多大的威慑？况且，市场是靠商户交的摊位费运转的，管得太严，商户跑了，市场也空了大半。

　　这种利益绑定，让市场管理方天然地缺乏“动真格”的动力。于是我们看到一个荒诞的画面：管理人员嘴上说不允许，眼睛却对露天摆着的工业酒精视而不见。不是他们真看不见，是他们选择了看不见。

　　这次总局出手很快，查到的东西也不少。但一次突击检查能管多久？风头过了，会不会又恢复原样？这才是真正需要思考的问题。食品安全的治理，不能总是靠媒体曝光来启动，不能总是靠“运动式执法”来收场。我们需要的是常态化的、制度化的监管机制，让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行为，始终处在被发现的概率里，被处罚的风险里。

　　具体来说，至少有三件事可以做。

　　首先，把标准的漏洞补上。丁香酚、MS-222这些已经在行业里普遍使用的东西，应该尽快进行安全评估，明确能不能用、怎么用、残留多少算合格。有了标准，执法才有依据，检测才有方向。

　　其次，把责任链条打通。活鱼从池塘到餐桌，经过养殖、运输、批发、零售多个环节，不能各管一段。要建立追溯机制，出了问题能倒查到源头，哪个环节违规就罚哪个环节。

　　第三，把市场管理方的责任压实。市场不能只收摊位费不干事，对管理不力、纵容违规行为的市场，也要追究责任。让市场管理方真正成为食品安全的第一道防线，而不是“选择性失明”的旁观者。

　　说到底，给鱼“下药”这件事，不只是几个坏商贩的问题，而是整个产业运行方式的问题，是制度供给跟不上的问题，是治理能力需要提升的问题。它提醒我们，食品安全的防线不是靠一次曝光、一次检查就能筑牢的，它需要制度的完善、责任的落实，也需要我们每个人的参与和监督。

　　此前报道

　　3月22日晚，央视播发暗访报道《麻醉的活鱼》称，重庆、山东临沂、安徽宿州等地的多个水产市场，存在使用丁香酚、工业酒精、甲盐等物质让活鱼“休眠”的秘密。

　　3月22日晚，重庆市场监管发布情况通报：

　　近日，该局接市场监管总局和农业农村部通报，涉重庆市有关鱼类经营者在经营过程中使用“鱼护宝”“鱼安宝”等鱼类镇静物质。3月17日凌晨，该局组织辖区市场监管局对涉事的水产品批发市场开展了全覆盖突击执法，现场查获部分经营者储存的鱼类镇静物质，未发现工业酒精，涉事相关产品已全部采取控制措施。22日晚，央视《财经调查》栏目报道了该局突击执法的情况。

　　截至目前，共排查鱼类集中交易市场453个、鱼类经营者2534户，发现违法违规问题44个，其中涉嫌使用鱼类镇静物质的情况3起。对上述违法违规行为，该局将组织辖区市场监管局依法严肃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