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第7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中国馆里，动画电影《燃比娃》凭借其独特的视觉风格，引发广泛关注。

这并不是《燃比娃》第一次亮相国际电影节，在这之前，这部号称五万张宣纸手绘“手搓”的动画长片，曾入选有动画界“奥斯卡”之称的法国昂西国际动画节WIP单元，并入围第7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新生代Kplus竞赛单元，这也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继《三个和尚》和《鹬蚌相争》后第三部入围柏林电影节的作品。

《燃比娃》取材自羌族神话“燃比娃盗火”，讲述了猴形少年燃比娃为拯救族人，带着伙伴狗狗踏上神山取火种的冒险故事。

故事本身并不稀奇，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它的画面。

创作团队用五万张宣纸手绘底稿，生动地再现了苍茫雪域、灵秀神山、古朴羌寨的壮阔景致。水墨晕染的背景里，淡墨勾勒的羌寨房屋错落有致，浓墨描绘的远山层峦叠嶂，古老传说的朦胧韵味跃然于屏幕上。

有观众看完感叹：“古老的技法用一种很现代的理念呈现出来，非常生动有趣。”也有观众将其比作《小蝌蚪找妈妈》时代的文艺复兴。

但也有人提出疑问：集合了拉毛剪纸、沙画、羌绣定格等多种动画形式的《燃比娃》，还是大家印象中的水墨动画吗？

【1】

打开《燃比娃》的官方介绍，你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影片的宣传语是“国内首部宣纸手绘动画长片”，而非“水墨动画”。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措辞差异。

当代艺术家、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与书法艺术学院教授花俊指出了其中的区别：“用毛笔、用宣纸、用中国画颜料去画画，画出来的不一定是中国画，不一定是水墨，可能只是用了中国画的工具材料而已。如果这里面只有材料运用，没有技法特征，没有水墨精神的表显，那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画和水墨画。”

回看近几年热门的国产动画电影，“水墨”似乎重新成为了市场青睐的“时尚单品”。无论是《白蛇：缘起》让人惊艳的水墨开篇，《新神榜：杨戬》里用三维渲染水墨技术打造的“太极图大战”，还是《深海》耗时两年研发的“粒子水墨动画”特效……

各式各样的“水墨”扑面而来，让人不禁疑问：这些都是水墨动画吗？除了材料，水墨的技法和精神是什么？什么样的动画才算真正的水墨动画？

时间倒回1960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推出了一部只有15分钟的短片，名叫《小蝌蚪找妈妈》。这是无数人的童年回忆，几滴墨点，倏忽间便游动起来——那是小蝌蚪们细长的尾巴，墨色在水中晕染出鱼虾的骨骼，留白处泛起粼粼波光。

这是中国第一部水墨动画片，也是老一辈动画人从0到1的突破。

当时，传统的动画大多为单线平涂，以线造型，上色简单。时任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厂长特伟意识到“对他国动画亦步亦趋的模仿不会利于中国动画电影发展”，于是他带着钱家骏、唐澄等老一辈动画人，开始琢磨如何将中国水墨画的技法运用到动画中。

这并不简单，毕竟水墨没有清晰的轮廓线，只有浓淡的线条和虚实的色块。最后，他们琢磨出一个新招：把角色分解成不同部分，分别绘制在几张透明的赛璐璐片上，每张分别重复拍摄，最后通过反复叠加形成水墨渲染的效果。

形象有了，故事呢？没有目不暇接的场景和跌宕起伏的情节，拿什么打动观众？

中国画有个技巧，留白。

于是在片子里，池塘的水面大多不画水纹，只靠蝌蚪游动时荡开的涟漪；青蛙跳出水面，只画半截身子，下半截藏在水下，观众反倒觉得水波荡漾、若隐若现。这种“计白当黑”的手法，正是中国画千百年来的精髓。

《小蝌蚪找妈妈》在当时动画界引起巨大震动。“中国水墨那虚虚实实的意境和轻灵优雅的画面，使动画片的艺术格调有了重大突破。”特伟无不骄傲地说。

【2】

之后，《牧笛》《鹿铃》相继问世，将中国传统水墨画的笔墨技法融入东方意境的故事中，将水墨动画推上了一座又一座高峰。

其中，《山水情》被公认为中国水墨动画的巅峰之作，也是国际上获奖最多的水墨动画片。它的特殊之处在于，首次采用画家现场作画、摄影师同步拍摄的手法。由著名艺术家吴山明、卓鹤君担任人物及背景设计，两人在动画拍摄现场直接挥毫泼墨，通过氤氲墨韵，将山水之美与人物之情交融在一起。

“放到现在，你能想象国内一线的艺术家去画动画电影的关键帧吗？在当时理想的条件下，艺术家们齐心协力，将一部动画电影做成了艺术品，这就是《山水情》。”在2025年吴山明美术馆举办的“山水情——探寻水墨动画中的东方美学密码特展”上，中国美术学院副教授万木春曾这样感慨。

然而，《山水情》之后，严苛的创作条件、繁琐的制作流程、凋零的创作人才，再加上商业动画的冲击，水墨动画渐渐淡出了大众视野。

“要将笔墨转换成动画，是一件困难的事，没有几十年的功力难以做到。临摹一张尚且可以，但要塑造人物不同的方向、角度，还要将其变成一部动画，非常难。”中国美术学院副教授韩晖说。

【3】

如何让传统水墨动画焕发新生？

围绕“个体创作”与“产业生态”，中国美术学院党委书记沈浩建议：一方面要加强传统技法的传承，如中国美术学院通过“艺科融合”教育，将国画、油画、版画等传统艺术语言转化为数字创作资源；另一方面也要通过政策扶持和市场培育，鼓励跨界合作。

这样的探索正逐步成为现实。

前段时间，作为展览续篇，“山水情——水墨动画实验艺术展”于吴山明美术馆开幕，除了对经典的致敬，展览还从青年艺术家的视角，聚焦水墨语言的当代转译、动画形态的边界突破以及数字科技的跨界融合。

两次展览，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开阔的艺术视野和开放的实验精神。

“（在创作《山水情》）这个过程中，动画家和水墨画家寻找的可能是同一个东西——以绵延的艺术文脉和当下的媒介技术，探索‘中国人意义世界’的当代艺术表达。正因为他们没有把这部作品当成‘动画片’来做，动画和中国画的界限在此消融，一种更大的‘中国画’正在实现。”浙江工业大学副教授张一品表示。

《山水情》的结尾，师父遁入山林，消失于虚空，学生目光追随直到再也不见。此时，传来琴音，徒弟以师父传授的技艺回应。

如今，这份笔墨传承仍在继续。

【4】

最近，花俊正带领团队创作一部水墨动画短片，进行跨界的艺术践行。

他长期探索水墨的外延，致力拓（RIO）展水墨语言在其他艺术表达中的运用。“我们一直在探求水墨画的技法特点、精神表征在其他艺术领域中的运用。这是我个体创作实践的方向，也是我在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综合专业研究生教学中的学术指向。”

花俊希望借由一个小动物的故事，揭示当代人的生存处境。“很多做动画的人，不一定很懂水墨；而懂水墨的人，大多没有愿望去做动画。我想打通动画与水墨的语言系统，去做积极有效的尝试，创作反映当代人的审美和生存境遇的水墨动画作品。”

当越来越多的动画在用“水墨”装点画面、创造噱头时，或许还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去探究水墨的“魂”到底是什么，并且用自己的创作去回答这个问题。

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就像《山水情》结尾那回荡在山间的琴音，时隔三十多年，又听到了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