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绿色转型是关乎人类可持续发展的时代命题，更是推动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实现 “双碳” 目标的核心路径。在第二十四届中国国际环保展览会、第八届生态环保产业创新发展大会上，第十三届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刘世锦以《绿色转型要立足于源头创新》为题，深刻阐释了绿色转型的核心逻辑、中国实践与未来方向。
报告系统梳理了从末端治理、过程控制到源头创新的治理演进，明确源头创新是破解环境、生态、气候危机的治本之策；精准总结了我国创新驱动、特色鲜明的绿色转型路径，彰显了制度优势、市场活力与技术竞争力；更立足 “十五五” 发展新征程，从供给侧、需求侧提出深化改革开放、推动产业持续增长的务实举措。
绿色转型要立足于源头创新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各位嘉宾：大家上午好！
首先祝贺第二十四届中国国际环保展览会和第八届生态环保产业创新发展大会召开。很高兴有这样机会和大家进行交流，我今天发言的题目是“绿色转型要立足于源头创新”。
第一，源头创新是绿色转型和发展的治本之策。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面临三大危机，即环境污染、生态破坏和气候变化。这三大危机均源于工业革命以来建立的技术体系和生产方式。工业革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产率提升和物质繁荣，同时也伴随着资源的过度消耗和对生态环境的严重损害。应对这些危机带来的挑战，人类社会历经了一个认知逐步深化、治理方式相应转变的过程，我将其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末端治理。这时社会尚未意识到危机的根源，仅在污染产生、资源耗竭、生态受损后，采取被动的补救性措施，典型的如通过停工停产减少雾霾影响
第二阶段：过程控制。这一阶段不再局限于事后补救，而是将治理视角前移，通过优化工（850102）艺、规范流程、管控环节来减少危害产生，实现了从“被动治污”到“主动控污”的转变，典型的如在不改变原有技术体系的情况下的“节能减排”
第三阶段：源头创新。这是近些年出现的一个关键性转变，是在对危机产生根源和创新意义的深度理解基础上做出的重大选择。所谓源头创新就是用低碳、零碳或负碳技术替代原有的高污染、高排放等技术，通过技术创新和产业创新的相互融合，在源头上治理和消除危机，重构绿色增长的技术和产业基础。以发电为例，以光伏、风能发电技术取代燃煤发电技术，在发出相同电量的情况下，碳排放量仅为燃煤发电的3%到1%，而且发电成本也已显著低于燃煤发电。
从末端治理、过程控制到源头创新，既是治理手段的迭代升级，更是人类发展理念的重大变革。这是环境、生态、气候危机倒逼下，人类社会实现的又一次重大创新，推动全球经济社会在更高层面实现可持续发展。
近年来，我国建成全球规模最大、发展最快的可再生能源（850101）体系，环保产业同步实现高质量发展。在光伏、风电（885641）、储能（885921）、氢能、数字化技术等领域，我国处于全面或局部领先地位，环保产业诸多技术也达到全球先进水平。
在全球应对气候变化、推进绿色转型的进程中，源头创新已经处于首要位置。我国在源头创新领域持续发力，为全球绿色转型发挥了实质性的推动作用。这也是我们环保产业的使命与价值所在。
当前绿色转型实践中，源头创新至关重要。末端治理属于事后补救，投入大、效率低、遗留问题多；过程控制属于事中优化，能够减少污染产生，但难以根除发展模式的深层缺陷。源头创新通过技术迭代重构生产方式与产业体系，培育经济增长新动能，降低成本、提升效率，从长远看大幅缩短绿色转型周期（883436），是绿色转型与发展的治本之策。
现实中，三种治理方式仍并存发展，均需人力、物力、财力投入与体制机制政策保障。经过长期探索，我们已明确最优路径，应当对绿色转型路径进行科学评估与精准选择，将立足点、注意力与资源重点聚焦于源头创新，最大限度缩短治理环节与源头创新的衔接距离，少走弯路、不走远路，以更短时间、更高效率推进绿色转型与发展。
第二，中国走出了一条具有自身特色的绿色转型路径。
我国绿色低碳产业近年来实现跨越式发展，环保产业在绿色低碳产业体系中先行先试、率先突破，新能源（850101）等低碳产业成为发展重点。2020年，“双碳”目标的提出推动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发生全方位变革，最显著的成效就是绿色低碳产业实现超预期快速崛起。之所以说超预期，是因为发展速度超出政府规划预期，也超出企业自身发展预期。
从发展实践看，我国走出了一条区别于欧盟等经济体、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创新驱动绿色转型道路。
这条路径主要有三个特点：一是我国提出的“双碳”目标明确可行、长期稳定，有效引导市场主体与社会各界形成稳定预期。实现碳中和（885919）目标，可再生能源（850101）占比将达到80%以上，煤炭（850105）占比降至10%以下，清晰的目标为产业发展指明方向。我国持续推进中长期规划实施，政策目标保持连续性、稳定性，为各类市场主体提供稳定发展预期，彰显中国制度优势。二是稳定预期激发创新活力，吸引各类创新资源集聚。长期稳定的发展预期，推动风险投资等创新要素大规模涌入绿色产业领域。我国碳市场发展水平与欧盟存在差距，但创新步伐领先全球。除碳市场外，资本市场、劳动力市场、技术市场、人才市场全面参与绿色创新，市场机制发挥基础性、持续性作用，民营企业成为创新主力军。政府补贴在产业发展初期发挥重要支撑作用，但市场力量与民营企业参与才是产业崛起的核心动力。三是我国绿色技术创新具备独特优势，源头绿色技术具有低碳、零碳、负碳属性，对自然资源依赖度低、技术含量高、制造业属性强，能够快速形成规模效应。以光伏产业为例，十年来光伏发电成本下降约90%，光伏产业依托制造业属性与规模效应，遵循技术迭代规律实现成本快速下降，具备强大市场竞争力。
目前，我国光伏、海上风电（885641）、陆上风电（885641）等可再生能源（850101）成本已低于化石燃料，技术迭代持续提速。我国超大规模市场、完整制造业产业链、强大工程化能力、企业家创新精神与持续优化的营商环境，共同支撑绿色低碳产业高质量发展。
市场竞争是产业发展的重要动力，国内市场充分竞争倒逼企业技术创新与效率提升，是我国绿色产业国际竞争力持续增强的关键。我们要辩证看待市场竞争，避免不公平不规范竞争，同时要维护和提升超大规模市场经济中充分竞争所促成的产业活力。与欧盟等经济体相比，我国绿色转型路径具有源头治理、交易成本低、与经济增长协同兼容等特征。我们要充分认识中国绿色转型的独特优势，坚定发展信心。
近年来，绿色低碳产业与经济增长的关系实现根本性转变。过去，环保低碳工作常被认为制约经济增长；如今，源头创新推动绿色产业成为经济增长新引擎，绿色投资、绿色消费（883434）、绿色出口协同发力，实现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双赢。末端治理、过程控制阶段，环保与增长呈“减法效应”；源头创新阶段，二者形成 “加法效应”乃至“乘法效应”。
据碳中和（885919）与经济社会发展实验室核算，2024年我国绿色低碳产业增加值对GDP增量的贡献达到百分之二十左右，绿色投资占资本形成总额增量的三分之一以上，绿色消费（883434）与绿色进出口也保持快速增长。“十五五”时期，绿色低碳产业发展的速度与质量，直接关系国家宏观经济稳增长大局，必须保持合理增长速度，支撑经济高质量发展。
第三，深化改革开放创新，推动绿色低碳产业持续稳定增长。
“十五五”时期，我国经济增长动力由投资、出口驱动为主，转向创新、消费（883434）驱动为主，绿色低碳产业发展空间广阔。目前，我国风光发电占电力系统比重略超20%，占能源（850101）系统比重约6%，实现碳中和（885919）目标要求可再生能源（850101）占比达到80%以上，发展潜力巨大。当前部分领域出现的产能过剩，是局部性、阶段性现象，与体制机制政策因素相关，长期发展需求依然旺盛。
全球绿色转型是大势所趋，我们必须坚定绿色转型方向不动摇、不后退。技术创新可大幅降低绿色技术成本，可再生能源（850101）具备显著经济竞争力；风光等新能源（850101）具有分布式、本土化、可再生等优势，对保障国家能源（850101）安全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优势。
产业发展遵循S型增长规律，我国光伏、风电（885641）、环保等产业已进入快速增长期，传统线性规划思路已不适应产业发展实际。我国提前6年实现可再生能源（850101）装机目标，提前11年实现新能源汽车（885431）50%渗透率目标，充分体现创新驱动下的产业发展速度。我们应积极响应COP28倡议，在“十五五”及更长时期适当提高可再生能源（850101）发展目标，保持绿色低碳产业较快增长。
当前，新能源（850101）发展面临电力系统适配性不足、消纳外送受限、分布式能源（850101）上网难、市场竞争加剧、国际贸易保护主义冲击等问题，这些都是发展中的问题，必须通过深化改革开放、加快创新突破加以解决。
在供给侧，加快新型电力系统的设计和建设。以风光发电为代表的新能源（850101）具有绿色低碳、可再生、本地化获取等优势，同时也有间歇性、波动性引起的不确定性，当新能源（850101）上升到较高比重后，传统电力系统的不适应性日渐突出。这时面临的选择是，保持传统电力系统基本框架不变的前提下使新能源（850101）与之适应，还是以新能源（850101）为主导构建新型电力系统。如果是后者，就要由集中生产、输送、分配的垂直一体化体系，转变为主网、配网、微网分层平衡，拥有充足灵活性的新型体系。
这无疑是新能源（850101）发展进程中无法回避的挑战，也是一个重要创新机遇。在这个过程中，既需要大量的技术创新，也需要管理制度和监管体系的重大改革。只有过了这一关，才能形成新能源（850101）稳定可靠低成本的供给。
在需求侧，鼓励探索有利于创新的新型碳交易（885986）机制，加快落实减碳责任。政府可将作为绿电证明的绿证视同碳配额发放给创新型绿色低碳企业，由这些企业将配额出售给承担减排责任的高碳企业，这样高碳企业对碳配额的付费直接转化为对绿色低碳企业创新活动的激励。这一机制具有“端对端”、低成本、短流程、直接促进创新等特征。
加快绿色低碳产业发展，关键的一条是要扩大国内需求，而扩大需求，就要加快从能耗双控转向碳排放双控，并且把碳排放双控目标转化为具体的量化指标，分解到各级政府和重点行业和企业，普遍推广碳账户和碳核算，形成全面严格的减碳责任机制。责任到位了，需求就出来了，绿色低碳产业将有更多的市场空间和增长动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