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冲击下的全球经济新秩序
编者按
2026年以来,人工智能(885728)进入大规模商业化扩张阶段,以大模型、机器人、智能制造为代表的新一轮技术革命正在重塑全球产业体系;美国科技股持续高估值、全球流动性重新宽松背景下,金融市场泡沫风险不断累积;俄乌冲突、中东局势、印太战略竞争等地缘政治因素持续发酵,世界经济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三重冲击”。
技术革命改变增长逻辑,金融泡沫放大市场风险,地缘竞争重塑全球秩序。三股力量相互交织,既孕育新机遇,也积聚新风险。全球经济将如何演进?中国经济时报邀请国内知名专家,从宏观经济、国际政治经济学、金融安全、人工智能(885728)和产业发展等多个维度,系统解析全球经济新变局,研判世界经济未来走势,为推动中国高质量发展提供理论支撑和政策思考。
核心观点:
全球供应链合作关系发生深刻调整:合作关系从效率优先转为安全优先;合作网络结构更趋复杂;合作从以产品为核心转变为以产业生态系统为核心;各国政府从“游戏(881275)规则制定者”转为全球供应链重塑的直接推动者;金融风险与供应链安全之间的联动效应显著增强。
■王瑞彬
在以人工智能(885728)为代表的技术革命加速发展、全球金融泡沫累积及地缘政治冲突日益加剧的三重冲击持续作用下,全球供应链合作关系发生深刻调整。
全球供应链的新特点
1.全球供应链合作关系从效率优先转为安全优先
上世纪90年代以后,经济全球化进程大幅提速,政府、企业将成本收益置于优先地位,所关注的核心议题是在何地、与谁开展合作有助于最高效组织商品生产、扩大产能、开拓市场。如今,则需综合考虑地缘政治、大国博弈、产业竞争等因素,强调所谓遵守政治正确、维护国家安全等,降低对特定供应链合作关系的依赖水平,不计成本地进行多元化,甚至冗余布局。
这一变化显著体现在半导体(881121)、人工智能(885728)基础设施、信息通信、关键矿产、能源(850101)装备、生物技术、航空航天等战略产业领域。全球供应链合作关系循着不同政治经济规则产生分化,日常消费(883434)品生产的国际分工仍然保持“高度全球化”,而在上述战略产业领域则基于某种政治、安全标准开展分工与合作,客观上形成政治意味浓厚的产业联盟。换言之,各国政府将一般性相互依赖与战略性依赖加以区分,塑造所谓有管理的相互依赖关系。所以,全球供应链已从以效率最大化为目标的生产网络,转变为强调安全风险管理的战略网络。
2.全球供应链合作网络结构更趋复杂
从产业地理层面看,为吸纳因大国博弈加剧等被迫调整流向的贸易、投资,出现一系列全球供应链“连接国家和地区”,且发挥日益重要的作用。在全球范围形成东南亚与南亚、中东欧、墨西哥与中美洲、中东等全球供应链合作关键节点,彼此并非分隔,而是相互连接,与中国、美国、欧洲、日本等市场保持密切产供合作联系,发挥着维持全球产供网络运转过程中要素资源的传导、中转等枢纽作用。同时,“连接国家和地区”内部产业附加值、经济一体化水平获得空前提高。
从产业链环节层面看,居于“瓶颈”地位的关键节点战略意义凸显,各经济体均对其积极布局,不断强化自主掌控能力,如半导体(881121)制造设备、关键矿产、电池材料、工业(600528)软件、重要航道、标准及认证体系。以关键矿产为例,镓、锗、钨、石墨、稀土(884215)等已被纳入主要经济体国家安全战略。这一态势促使相关政府、企业积极寻求与资源国、盟伴国等构建长期、稳定的供应链合作伙伴关系,涉及矿权分配、加工产能、投资融资、采购销售、技术转让等诸方面,在深度、广度上迥异于传统的产品“供应商”与“买家”之间的关系。
3.全球供应链合作从以产品为核心转变为以产业生态系统为核心
主要经济体之间战略性产业竞争已从特定产品扩展至整个技术生态。人工智能(885728)的跨越式发展极大地推动这一变革进程。2023—2025年底,人工智能(885728)驱动的商品在全球贸易中占比已从13%升至约17%。2025年,数据中心占全球新建基础设施投资价值的五分之一以上,已宣布投资金额超过2700亿美元。为掌握人工智能(885728)供应链主导权,各经济体除关注处于尖端地位的“芯片”外,更对供应链上、中、下游纵向整合、统筹布局,全面覆盖关键矿产、半导体设备(884229)、先进芯片、服务器、数据中心、电力、电网、云基础设施、基础模型、软件及产业应用等诸环节,构建起紧密协作生态体系。在该体系中,地缘政治安全评估结果对于关键环节的合作决策起决定性作用。
4.各国政府从“游戏规则制定者”转为全球供应链重塑的直接推动者
在此前经济全球化及贸易投资自由化水平不断提高过程中,政府主要负责制定“游戏(881275)规则”,而跨国企业则决定合作伙伴及方式,进而形成全球产供链格局。如今,各经济体政府直接下场,以立法、政令等形式,综合运用产业政策、进出口管制、投资审查、财税补贴、经济制裁、原产地规则等手段干预企业发展规划、经营策略、投资方向、合作伙伴等,深刻改变全球产业地理,引导形成新经贸格局。
联合国贸发会议发布的《2026年世界投资报告》称,2025年,各国政府实施了创纪录的229项投资政策、措施。而采取投资审查机制的经济体数量则从2016年的21个增至52个。2026年初,世贸组织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联合发布的全球“贸易政策活动指数”再创历史新高。未来一段时间,在全球供应链合作关系中,政府意愿及政府间关系的性质将更为深刻地影响跨国企业的商业决策及行为。
5.金融风险与供应链安全之间的联动效应显著增强
全球金融过度扩张蕴藏的体系性风险日益升高,金融周期(883436)与供应链安全已紧密联系在一起。特别是近年来大量资本高度集中在某些供应链节点上,如少数战略产业领域。对于技术、产业前景的乐观预期导致资产估值上升,融资更为便利,对相关产业链的资金投入快速攀升。若预期收益未能实现,或利率条件变化、地缘政治形势紧张等,资产价格将难免下跌、信贷收紧,则前期投资或面临沉没危险,并向整个经济活动传导。
全球供应链调整态势
1.对华贸易对抗或趋于多边化
经贸摩擦或从集中于中美之间,演变为一个更为广泛的国际性问题。当前,主要经济体运用多种产业政策、贸易保护措施等手段应对我国产能、出口压力。据世贸组织统计,2023—2025年,针对中国的反倾销调查近乎翻番。2025年,共计121起,其中近70%调查起源地不在美国境内,而是重要非美市场,特别是东盟、欧盟、巴西、印度、墨西哥、土耳其等。若该趋势持续,则海外市场准入条件难免更趋复杂。虽尚不至于形成所谓“反华经济联盟”,但中国国际贸易环境、供应链合作关系不确定性明显上升。
2.中国或被排除在全球先进技术生态系统之外
以半导体(881121)领域为例,“脱钩”风险加速从硬件领域向技术创新合作网络、科技生态系统扩展。最严峻的挑战并非难以获得某种先进芯片、设备,而是美西方种种限制措施持续加码,且相互呼应,使中国难以保持足够的国际技术交流与合作,或会在较长时期落后于前沿技术进步,并导致新技术“瓶颈”不断产生,而前沿技术发展与突破极大依赖于由设备制造企业、芯片设计企业、尖端研发机构、投资机构及客户构成的科技生态系统。
3.“中国+1”策略或致产业竞争对手增加
“中国+1”作为产业布局多元化策略,极大促进新一轮国际分工,但其本质也属工业(600528)能力转移、构建机制,培育“中国+1”成为全球供应链合作的“连接国家和地区”,虽目前尚不具备取代中国上、中游工业(600528)技术与产能的能力,但随着其供应商本土化、劳动力技能提高、技术共享与转让、本土资本做强,将有望从补充性、辅助性生产基地,逐渐发展成为整合若干先进工业(600528)经济体资源、更具独立性的地区制造业生态体系,进而与中国展开更广泛的产供链与出口市场竞争。
4.中国国际直接投资问题或面临“双重困境”
一是鉴于地缘政治敏感性,中国先进战略产业领域吸引国际直接投资能力下降。当前,全球资金向人工智能(885728)、半导体(881121)、数据中心、关键矿产等战略竞争领域快速汇聚。各国政府也通过政治、经济等手段极力引导资金流向。资金背后是美西方仍占优势的国际客户资源、研发创新网络、灵活融资机制等,共同组成强大的“资本网络”。中国在该网络中正被边缘化。二是中国海外投资流向趋于分散,虽在地理上相对集中于发展中国家,但在收购海外战略资产方面,将遭遇东道国等日益严苛的审查、监管。
思路与对策
1.积极稳步推进内需拉动
中国需大幅提升国内市场对自身及进口产品的吸纳能力。可考虑将政策支持从侧重于生产领域转向消费(883434)领域。如切实有效增加家庭可支配收入、发展服务行业、增强社会保障,为激励消费(883434)奠定基础。为此,国家财政可在养老、医保、就业、教育等方面提供更有力支持,有助于降低预防性家庭储蓄等。如此,中国外贸顺差增速放缓,可减少贸易伙伴进口压力,降低贸易摩擦频率与烈度。同时,中国大市场进口潜力有望进一步激发,使得中外经贸合作关系更具可持续性。
2.维护开放技术发展生态环境
对于关键技术、产品从依赖性、可替代性、系统重要性及实现替代所需时间等维度作出综合评估,甄别、确定必须摆脱对美西方依赖,实现最大程度自主权的领域,务实推进替代战略。同时,保持和实施开放态度与政策,鼓励跨国科研交流与合作,深度参与构建开源科技发展生态,并将其转化为巩固国家安全的重要工具。
3.推动“中国+1”转变为“中国+N”
中国已在积极参与并引导新一轮国际分工进程中处于先发位置,今后需利用技术、产品、管理、标准、市场等方面的优势,全面强化自身在新分工网络的中心地位,更深入地参与供应链“连接国家和地区”工业(600528)升级进程,带动其成为合作生产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而非竞争对手,并使其成为中国应对地缘政治压力较量的支持力量。
4.构建高度国际化的创新投资生态系统
在人工智能(885728)时代,占据全球供应链领先地位不仅取决于生产布局,更取决于创新技术的融资、研发、商业化及规模化进程。该系统需可支持具有高附加值的资源、要素,如资本、人才、技术、数据等高效流动,让海外资本、企业等可从中国创新持续获得利益,促使全球风险资本、国际研发中心、先进数字基础设施及跨国企业核心功能向中国集聚。无论全球供应链地理布局如何变化,中国仍是掌握创新技术与金融的核心。
(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世界经济与发展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