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赵一鸣”“好想来”等头部量贩零食品牌陷入“缺斤短两”争议。一袋零食背后的争议,看似是几克、几十克的小事,实际拷问的是消费(883434)者最关心的问题:消费(883434)者能不能清楚知道自己买什么、要付多少钱,又能否在发生纠纷后合法维权?
这种对消费(883434)透明度的追问,同样存在于装修、家居等上门服务领域。
有消费(883434)者反映,门窗坏了,打开手机找到“免费检测”的机构,师傅上门后,名义上“免费”的检测,最后却以一张远超预期的账单结束。检测宣称不收费,维修却可能动辄数百元甚至上千元;广告页面上的价格很低,现场报价却不断增加;消费(883434)者以为自己点头同意的是一项维修,最后面对的却是一串此前从未听说过的收费项目。
一场看似简单的上门维修,到了付款这一步,牵涉的已经不只是价格高低。多方博弈下,如何才能真正保护消费(883434)者的合法权益?
一次“免费检测”
为何变成一张高价账单
“上门维修最令人不安的往往不是花钱,而是根本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刚刚经历过一次维修“拉扯”的消费(883434)者张女士向《金融时报》记者反映,她通过某电商平台“免费上门检测窗户”广告预约服务后,维修人员上门检测后提出更换五金件、把手、胶条等项目。张女士称,胶条现场口头报价48.68元/米,结算时却按68元/米计算。五金件380元/套、把手130元/套,最终结算账单达到2500元。经过争执、报警等一番操作,张女士最终支付1800元,但她依旧觉得“被骗”,“连警察都说只能调解,我还能怎么办呢?”
在这样的投诉中,单个项目虽有清晰价格,但产生争议的其实是完工后的整体价格:什么故障需要更换?究竟需要更换多少?单价是多少?全部做完需要多少钱?“维修人员没有在检测后给一份清晰、完整的价格清单,而是都做完才要价,我们对这些专业领域也不懂。”说起这件事,张女士情绪激动。
类似情况并不罕见。记者梳理近年报道发现,低价引流、模糊报价、维修完成后加价的问题屡见不鲜。
比如,《人民日报》曾刊发《换俩灯泡240元,遏制“维修刺客”不能止于曝光》一文,消费(883434)者张先生预约上门维修服务换俩灯泡,收费240元;《都市现场》也曾报道,江西南昌的张女士反映,她通过某家庭维修平台预约马桶维修服务,维修师傅最初报价156元,最终收取1780元更换新马桶,事后家属在网上发现同款马桶仅需550元。
而记者在第三方投诉平台上通过关键词搜索时发现,截至9月8日,共有16397条投诉涉及张女士反映的电商平台,“价格不透明”“虚高乱收费”“维修质量差”是较为普遍的投诉问题。
问题百出,但为什么“免费”“低价”这样的广告仍然具有很强的吸引力?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表示,首先,这类广告精准击中了消费(883434)者的价格敏感点,上门维修本身属于低频刚需,多数人对行业正常收费标准没有清晰认知,“免费”“低价”的宣传很容易“打动”用户。其次,消费(883434)者普遍存在“先上门看看再说”的心态,觉得哪怕后续有问题,只要没提前花钱就不会有损失,很容易被引导完成下单动作。
“上门维修行业其实长期存在平台高抽成的问题,部分平台抽佣比例甚至超过五成,师傅为了覆盖上门成本、保住基本收入,现场加价。”江瀚对记者分析该类现象发生的原因时表示,维修服务大多属于即时刚需,家电“停摆”、管道堵塞等问题会直接影响日常生活,消费(883434)者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多方比价,议价权天然处于弱势。
在这种交易场景里,消费(883434)者的弱势易被放大。家电、门窗、水管、电路等维修项目具有较强专业性,普通人可以判断“窗户关不上”,却很难分析出究竟是五金件损坏、把手故障,还是调整位置就能解决;可以看到胶条老化,却未必知道合理的材料价格是多少。维修人员掌握技术信息,也掌握现场操作权;消费(883434)者掌握着“钱袋子”,却往往不能准确判断价格是否合理。
“我说过这个价格,你也同意了。”当消费(883434)者对最终账单提出质疑时,师傅的回应往往理直气壮。但问题恰恰在于,消费(883434)者的“同意”究竟发生在什么条件下?
一句“你已经同意”
能否成为高价收费的通行证
记者梳理相关投诉时发现,在维修纠纷中,“口头同意”经常成为商家抗辩的重要依据。消费(883434)者说自己并不知道总价,维修人员却表示“你当时点头了”“东西已经装上了”。双方各执一词,最后陷入“谁说得清”的僵局。
沉默不等于同意,“同意”须以知情为前提,北京大成(石家庄)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李跃辉给出的判断非常清晰。在他看来,《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883434)者权益保护法》中明确“消费(883434)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或者接受的服务的真实情况的权利”,经营者应当让消费(883434)者知悉服务价格等真实情况,以“免费”引流,再通过隐瞒计价标准、擅自加项、提高单价等方式收费,会直接影响消费(883434)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甚至有欺诈的嫌疑。
“‘点头即默认’是商家最常用的话术,法律上并不成立。商家必须举证证明‘已经明确告知消费(883434)者单价和总价,且消费(883434)者明确表示接受’,否则,消费(883434)者即可主张意思表示不真实,商家构成欺诈或显失公平,进而撤销该收费行为。”李跃辉表示。
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汤芸也向记者表示,若经营者未事先明确告知服务具体内容,导致消费(883434)者在价格不明、总价不可预见、新增项目未事前明示等模糊情况下作出同意表示,该“同意”可能因违背消费(883434)者真实意愿或未尽到充分告知义务,不当然构成对临时新增收费项目的有效承诺。若系低价引流后故意隐瞒必要项目、虚增故障或扩大维修,违反明码标价,消费(883434)者可主张撤销、拒付未约定费用。
这给“现场点头”划出了一条法律边界。消费(883434)者说“可以修”,和消费(883434)者明确知道“修什么、修多少、每项多少钱、最终总价多少”后同意付款,并非完全相同的意思表示。
此外,有消费(883434)者曾向记者追问“如果商家无法证明我事先同意了某一收费项目,在发生争议时,举证责任怎么分配?”
对此,汤芸认为,在举证责任上存在“谁主张、谁举证”:商家主张消费(883434)者事先同意某项收费,应对该合同成立、变更或授权范围这些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无法证明的,承担不利后果,不得按口头“可以”进行收费。同时,消费(883434)者主张商家、经营者或者服务提供商存在欺诈、强迫交易、超额扣费、损失及因果关系,也应就相应事实举证。
一场“线上引流”
平台能否置身纠纷之外
在采访中记者发现,大多数类似交易的起点并不在线下,这引出了纠纷中的另一方,也使维权变得更难。
“我最初接触到的是某电商平台上的‘免费上门检测窗户’广告,预约服务后维修人员上门。”纠纷发生后,张女士马上在相关电商平台上发起投诉。
换句话说,消费(883434)者和维修公司被推到了交易的最前台,第三方线上平台则退到了视线之外。等到价格发生争议,消费(883434)者首先想到的往往也是找上门维修的人讨说法,却容易忽略一个问题:在这个过程中,平台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如果发生投诉,平台是被投诉者,还是管理维修公司的监管者?
记者注意到,目前多家电商平台都涉及相关业务,有些社交平台甚至会对相关广告进行流量投放。
张女士的涉事平台回应《金融时报》记者称,上门维修类业务的线下履约环节,包括报价、签约、收费等,均在线下完成,实际已脱离平台管控,平台难以提前对其行为进行约束。此类“线上引流、线下履约”是全行业共性难点。
“这种说法没错,线上只能完成信息撮合,线下服务的环境复杂度、人员不确定性,确实比外卖、打车这类标准化服务难管控得多。”江瀚认为,但这并不代表平台完全无法管理,很多时候不是管不了,而是部分平台主动放松了对服务流程的约束。
那么,事情发生后平台就能免责了吗?李跃辉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消费(883434)者权益保护法规定“消费(883434)者通过网络交易平台购买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可以向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要求赔偿。”而《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也有相关规定。
对此汤芸持类似观点——平台应承担与其广告发布/平台治理身份相适应的审慎核验和动态管理义务,对主体进行更严格的核验、登记。对于“免费上门检测”等宣传,平台至少应对经营者的主体身份、经营资质等基本信息进行核验。
“不过,对于价格、服务范围等具体的商业宣传内容,平台的审核义务主要在广告内容的真实性、合法性,对经营者的实际履约能力或所有服务细节承担实质性审查的义务,事实上也不能单一指望平台能够完全担保或者负责。”汤芸补充道。
值得注意的是,张女士透露,维修公司结算单上的服务公司名称,实则与电商平台广告投放主体并不一致。针对这一问题,记者向相关涉事平台进行了求证,该平台回应称,确实核实到涉事商家存在广告投放主体与实际上门服务主体不一致的违规行为,已对广告账户予以封停。
李跃辉表示,“不要把‘线下履约脱离管控’当作免责盾牌。平台责任不因‘线下履约’而当然免除。平台提供‘引流’通道并从中获益,其对入驻商家负有事先资质审核、事中监控、事后处置的法定义务。”
可以看到,当维修人员成为消费(883434)者眼前最直接的“责任人”,平台并不能因此消失。对于平台经济而言,治理难题也许恰恰在这里:消费(883434)者看得见的责任人,与掌握流量入口的责任主体,不能长期处于两个世界。
事情发生后,上述平台对记者表示,未来将持续加强投前、投中、投后各环节的治理能力,不断完善治理机制。
多重“维修陷阱”
消费者如何避坑和维权
维修纠纷中,有一个常见的时间差:消费(883434)者发现价格不对,往往已经是在维修完成之后。
门窗已经拆开,旧五金已经卸下,胶条已经裁好,账单也递到了手里……想拒绝付款,又担心对方以“东西已经装上”为由要求承担费用。因此,很多维权从一开始就处于被动。
在业内人士看来,真正有效的维权,往往要前移一个节点——在师傅进门之前问清楚,在动手维修之前确认,在付款之前把账单一项项核对清楚。
江瀚建议,首先,消费(883434)者下单前优先选资质齐全、有固定经营场所的正规连锁平台,提前在平台页面查清楚所有服务项目的明码标价,不要轻信搜索引擎里跳出来的个人小广告。并且,在师傅上门前先在平台确认清楚上门费、检测费、维修费、材料费等项目的明细,拒绝任何“口头报价、到现场再算”的模糊说法。
专家还表示,一句“多少钱”其实远远不够,证据也要从预约那一刻开始留存。
“消费(883434)者应当围绕‘广告承诺—确认报价—实际施工—价款支付—损失结果’,尽量系统性地收集、整理、保存证据。”汤芸表示,第一是线上交易证据,比如平台上的广告宣传页面、预约记录、服务报价、订单详情等;第二是现场服务证据,包括检测单、维修前后照片/视频、对维修过程的全程录音录像以及维修人员出具的任何书面单据;第三是付款凭证,包括发票收据、结算明细、转账记录等;第四是沟通记录,包括事后与商家、平台沟通协商的全部记录。
而一旦发生纠纷,维权也是多渠道的。李跃辉建议,可以先与商家协商退款、返还多收费用;向平台投诉,并要求平台提供实际服务商的真实信息;协商无果后,可以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针对价格欺诈、虚假宣传、明码标价等问题反映情况;涉及金额较大或者证据较为充分的,可以考虑民事诉讼,请求返还多付款项并依法主张赔偿。对于涉嫌强迫交易、具有组织性或者规模化欺诈特征的情形,再考虑向公安机关反映。
不过,事实上,对于普通家庭而言,一两千元通常不足以引发一场漫长诉讼,也正因如此,维修行业中的一些纠纷才容易形成令人无奈的结果:消费(883434)者明知收费有问题,却计算着维权成本,最后选择“花钱买教训”。
维修本是解决问题的服务,如果消费(883434)者每次叫来师傅都要先担心“会不会被坑”,再盘算“被坑以后能不能追回来”,市场失去的就不只是几百元维修费,还有最基本的交易信任。只有把价格讲在前面,把责任落到具体主体,才是“上门维修”回归民生服务本位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