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市民在南京市大华大戏院VR剧场里体验VR影片。陈俨摄
10月10日，南京市大华大戏院光影风华展区。(大华大戏院提供)
□ 本报记者袁媛张宣徐睿翔洪梦琪周恩陈俨
刚刚过去的暑期档，跑出一匹非传统意义上的“票房黑马”。8月29日，樊振东代表杜塞尔多夫俱乐部出战的德国杯1/8决赛，登陆全国56家影院大银幕同步直播，不少影院一票难求。在无锡金逸影城荟聚店，上座率达到了100%。热度持续发酵，9月5日、9月27日两场乒乓球德甲联赛跟进上线影院直播，三场院线直播累计票房361.5万元，刷新国内院线体育（884258）赛事直播票房纪录。
如今，电影院已不只是看电影的地方。6月，国家电影局、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印发《关于促进电影院多样化经营繁荣发展电影院文化的通知》，鼓励影院从单一放映走向多元经营。
这份通知，为影院一直以来的转型尝试提供政策依据。2024年1月，本报曾以“影院+”为题，走访省内多家影院，记录它们在银幕之外的探索。两年过去，当年那些影院如今怎样了？记者顺着名单回访，途中遇见了一群“守护电影院”的人。他们用两年的实践，回答了一个问题：电影院，如何活得更有尊严？
电影院的“两年之变”
回访名单上的徐州中影东方影城金地商都店，率先给了记者一份惊喜。
“这家店2022年徐州城市票房排名第23名，现在升到第5名了。”徐州市电影协会会长宋军介绍，当同类动画片在别处门庭冷落时，这里的动漫画展专场却场场满满当当。
“小朋友来看画展，和观影群体高度重合。”该影院2021年开业之初，便把大厅当作一座“美术馆”来经营，稚拙的儿童画、斑斓的动漫作品、清雅的书画、富有光影美感的摄影佳作，把影院装扮得生机勃勃。
苏州湾影城IMAX超级影城的书吧，延续经营至今。影城建设方苏州印象电影有限公司执行总裁鲁长军说，今年影院还首次尝试开展北京国际电影节获奖影片的巡展，预计11月落地。
无锡大世界影城的演出，已实现“周周演”。每到周五和周末的夜晚，儿童剧、舞剧、歌剧、话剧轮番登台。“要改变‘电影院只能看电影’的认知。”影城市场总经理缪杰说。
然而顺着名单继续采访，我们也看到了不少现实的困境与遗憾。
苏州三克映画影院仁恒仓街店，去年夏天悄然闭店。曾负责开业筹划的葛先生在电话里告诉记者，“三克”在同类竞争中没能撑下来。这家曾以“火锅电影厅”让人眼前一亮的影院，终究熄了火。
还有一家回访名单上的影院，两年前推出的儿童剧项目在走下坡路，负责人告诉记者：“没有太多创新，脱口秀、科学秀效果普遍不理想。”
走访中记者留意到，多数影院的非票收入仍在15%到35%之间徘徊。谈起新业态，受访者眼里有光；一问到具体收入，语气便谨慎起来。
不难看出，与电影主业的密切程度，影响着多样化经营的效果。
电影院的“奇点时刻”
把目光从热闹的城市商圈移开，问题变得更加尖锐。
射阳县城，在电影行业摸爬滚打了38年的张山，至今守着两家影院——
“随便放什么都有人看。”2016年至2019年的好光景，他记忆犹新。
如今，一家影院养着十来号人，最重的担子却是房租。他请人来演过几场脱口秀，反响平平，演唱会、体育（884258）赛事审批不易，投入却不小。
今年7月政策吹风后，张山作出一个勇敢的决定——拿出200万元，把一个影厅彻底升级，放映设备、音响、画面一律按高标准来。他的目标直指12月16日将要上映的《复仇者联盟5》，“先把厅备好”。
还有些探索，看着新鲜热闹，现场却有点冷清。10月10日中午1点，记者走进南京一家影院——花5.9元买瓶水，便能在大厅角落的午休区待一下午。可整整1个小时，除了记者没有第二位客人。去年7月开业的泰兴中影南方凤栖奥莱店，今年国庆推出39.9元午休包月，至今只有几十人咨询，无人真正下单。
为什么没人来？因为发生改变的，还有人们的观看习惯。
中国电影（600977）资料馆节目策划沙丹，同时也是一名拥有百万粉丝的“电影界大V”，“现在，刷短视频成了每天的习惯。”一两分钟一个反转，还能倍速观看、随手换片。数亿人的耐心，就这样被悄然重塑。
这一幕，100多年前就上演过，但攻守之势已互换。
电影诞生之初，不过是集市上的新鲜玩意儿，5美分一张票的“镍币影院”开在改造的杂货铺里，吸引着进不起戏院的劳工阶层。在剧院看来，“镍币影院”难登大雅之堂，可正是这个廉价、通俗、人人看得起的新事物，把一批批戏迷拉走，迫使不少剧院改成了影院。
后来，当“格里菲斯”们用蒙太奇为电影赋予讲述复杂故事的能力，电影终于成为一个时代的文化先锋。
而电影的路，也不平坦。《爵士歌手》开创了有声电影，一批无声电影从业者被淘汰出局，电影名作《雨中曲》，描绘的就是那段波澜壮阔的历程。此后，电视、录像、互联网、流媒体轮番冲击，电影却在一次次冲击中拓宽着自身的边界。
直到今天，当短视频和微短剧来叩门，电影院是否真的来到“奇点时刻”？
电影院的“守护之日”
拐点将至，也许不是“狼来了”的故事。
流媒体平台，曾一度被认为严重分流了电影票房。而到了今年，头部流媒体平台“爱优腾”，日活人数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红果短剧。
即便如此，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专家学者、影院经营者以及电影爱好者，却都对电影的未来充满希望。“杀不死电影的，只会让电影更强大。”在豆瓣上，一则高赞的网友留言这样写。
观众，从未真正走远。10月11日中午12点，2026长三角国际青年电影周中外电影展映在淘票票开票。40部影片、187场放映，覆盖长三角10座城市20家影院，开票仅1小时，出票就达10016张，《罪人》等影片一票难求。
电影周的展映策划人沙丹自豪地说：“这就是‘+电影’的魅力所在。”他解释说，给电影叠加新业态是必要的，但影院的安身立命之本，还是大银幕上优质的内容。经典老片可以重映，小众影片可以点映，热门演唱会也可以做成电影节目，“再红的歌星也有唱不动的一天，而电影能永存舞台上的风采。”
在采访中，记者听到的一个高频词，就是“不容易”。放眼全国，演出、赛事、电竞，都要逐项前置审批，负责审批的区县一级相关部门，审批尺度难免有别。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品牌的影城，引进同一场表演时，甚至会出现这个区能过审、那个区不能过审的情形。宋军说出了中小影院的无奈：“不需要前置审批的，才是安全区。”于是，大家扎堆去搞台球、午休、市集，可这些与电影只是弱关联，别处也能替代，带来的营收终究有限。
怎么办？专家给出的答案，落脚点仍是“+电影”。南京大学博士生导师、南京电影协会会长周凯教授建议，审批、监管、文旅等相关部门形成合力，围绕电影主责主业强化指导，帮助电影院扩展延伸经营空间、发展特色品牌、打造城市文化地标。
沙丹向记者介绍了位于苏州的中国电影（600977）资料馆江南分馆的做法——一切元素都围绕电影打造。电影艺术展区、电影衍生品区、电影图书阅览区……目之所及，皆是电影。“一个优秀的电影主题街区，足以形成跨区域的文化消费（883434）目的地。”在他心里，这正是“活动型影院”该有的模样。
幸福蓝海（300528）南京环宇城店店长陈雨叶说：“守住了银幕这个‘1’，多样化业态的‘0’才有意义。”
电影院的“十二时辰”
“+电影”的努力，见到成效了吗？
走访了10多家影院，记者看见，一家家影院各出妙招，新的努力、新的收获、新的希望，正在江苏生长。把昨天、今天、明天的努力串联起来，便是一幅影院“十二时辰”的百景图。
巳时。6月17日上午9点，星轶STARX影城南京建邺店。彼时，美加墨世界杯激战正酣，足球运动员梅西领衔的阿根廷队迎来首秀，影厅里坐满了蓝白着装的球迷。看着店长陈佺发来的照片，记者能感受到当时的欢呼阵阵。陈佺说，自己4月刚到南京，在社交平台联系上“阿根廷南京球迷会”，试着直播一场阿根廷队比赛，双方一拍即合；整个赛季放了7场，发手办、抽奖、切蛋糕，1000多人到场，产出4万多元票房，排名全省第1、全国第7。“影院要收票钱，就得把氛围做出来，让大家觉得值。”陈佺说。
未时。10月10日下午2点，南京大华大戏院“白泽幻境”VR剧场。营运主管李鹏鹏告诉记者，周末客流稳定在50人上下。“有人专门为VR来，体验完上楼买张电影票；也有人看完电影下楼，好奇进来玩一把。”他笑着说，“两股客流，是互相带着的。”记者实地体验发现，戴上VR头显的那一刻，仿佛“走进”了电影里。身处一片蔚蓝的海底世界，阳光从海面透下来，在水中折成一道道光柱。身边，五颜六色的鱼群慢悠悠地游过，人，就在电影里。
戌时。10月16日晚7点，中国电影（600977）资料馆江南分馆。《倩女幽魂》(1987)即将在这座颇具江南风韵的小馆里上映。这可不是一场简单的经典老片回顾。沙丹告诉记者，这是馆方为纪念“千面老戏骨”午马逝世12周年，策划的特别观影活动。这部有午马参演的影片放映结束后，演员温碧霞等嘉宾将来到现场，与观众共同追忆午马的电影人生，分享合作往事与银幕记忆。截至发稿之时，活动还未举行，但在社交媒体上，话题已上了热搜。“电影业，其实也需要主动策划的能力。”沙丹说。
“+电影”的三种形态，在我们的采访镜头中定格为“影院+”的三个切片。依托“+电影”的持续创新，“影院+”这条路还有无限精彩可能。
记者手记>>>
电影院的“诗和远方”
采访结束，记者心生感叹：电影院经营不易，可仍然在被一群人悉心守护。
他们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对一个人而言，守护电影院，是守护心灵的家园。电影对个人的意义，既在审美，也在社交，是审美教育最柔软的方式。在黑暗里，人们暂时放下身份，进入他者的命运，共享同一段心跳；灯亮后，再带着新的体验做回自己。一个人看电影，是和自己相遇；一群人看电影，是和时代相遇。
对一座城市而言，守护电影院，是守护人间的烟火。一座老影院，是城市写在胶片上的年轮。记者走进有90年历史的大华大戏院，观看“光影风华”主题展，仿佛看到首映《百鸟朝凰》的盛况、梅兰芳在此义演的轰动、三位元帅的足迹。银幕会暗，建筑会旧，但历史和记忆，永不散场。影院不只是放映终端，更是城市文化生活的节点。把人从沙发上拉进影院，养活的是餐馆、奶茶店和一整条街。
对一个国家而言，守护电影院，就是守护话语的出口。看过《流浪地球》，人们确定中国人能遨游太空；看过《红海行动》，人们相信中国军队能打胜仗。当年，一部《上甘岭》、一曲《我的祖国》，曾点燃多少人的热血。今天，不少人的生活在“原子化”，而电影，能让我们的心灵紧紧相连。
他们，希望电影院“好好活着”；而热爱电影的人们，更希望电影院“活得更有尊严”。一杯咖啡，一场游艺，都无法代表电影院的“诗和远方”，因为我们知道，关于电影院全部的浪漫想象，都点亮在大银幕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