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向2030:
我国6G通信发展战略路径研究
姜硕 刘博智 吕东阳
摘要:我国将在“十五五”期间重点推进6G标准研制、产品研发和产业布局,预计2030年左右启动6G商业应用,围绕该目标,一方面,6G关键技术研究已成为当下移动通信行业关注的焦点:峰值速率有望达到Tbps级别,端到端时延缩短至亚毫秒级,连接密度提升至每平方公里千万乃至亿级设备;另一方面,6G已不仅是一场技术竞赛,更是关乎国家战略竞争力、产业话语权和数字主权的全局性战略竞争,唯有在频谱资源、核心技术和产业生态等维度协同发力,方能在这一轮全球通信产业变革中抢占先机。展望未来,从全息通信、数字孪生(885820)到具身智能,从低空经济(886067)到远程精准手术和自动驾驶协同,6G有望深刻重塑人类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驱动数字经济(885976)高质量发展、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支撑。
关键词:6G;信息通信;新一代通信网;无线电频谱资源
回顾移动通信的发展历史,从1G到5G(885556),创新的步伐从未停歇:1G实现语音通话,2G支持短信服务,3G推动图文浏览与网页访问,4G支撑视频流媒体与移动支付(885333),5G(885556)则为远程医疗、智能驾驶等万物互联场景提供了强大的网络支撑。移动通信产业始终遵循“使用一代、建设一代、研发一代”的迭代节奏,如今,6G作为下一代移动通信技术正加速从前沿研究走向产业布局:
2026年5月8日,工业和信息化部正式向我国IMT-2030推进组(我国负责6G研发和推进的国家级组织)批准6GHz频段的6G试验频率使用许可,我国由此成为全球首个完成6G试验频率审批的国家。此次批复的6GHz频段(6425-7125MHz)共700MHz连续带宽,因其覆盖能力与容量性能的平衡优势,被业界称为“黄金频谱”。该频段介于低频广覆盖与毫米波高容量之间,既能提供超大容量与超高速率,又具备较强的信号穿透力和广覆盖能力,且建网成本相对合理,标志着我国6G研发从理论构想、实验室验证向真实场景实测的关键跨越。
2026年9月7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信息通信行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加快6G核心技术研发攻关,推进6G基站、6G智能手机等关键设备研发。同时,“适时启动6G商用”首次被写入国家行业规划,表明我国6G发展已从技术探索阶段正式提升为国家战略行动。
一、6G对比5G的升级
2026年2月13日,国际电信联盟无线电通信部门(ITU-R)发布《IMT-2030无线空口技术性能最低要求》(《Minimum requirements related to technical performance for IMT-2030 radio Interface(TILE)(s)》)报告草案,并计划于2026年12月提交ITU-R第五研究组会议审定后正式发布。该报告草案明确列出了6G的20项核心技术指标,其中,13项为基于5G(885556)能力的增强,7项为新增指标。该文件被全球通信行业称为“6G技术基准框架”,它系统界定了6G各项候选技术需满足的最低性能要求。
数据来源:国际电信联盟官网
图1 《IMT-2030无线空口技术性能最低要求》中定义的20项核心技术
同时,该报告草案提出,6G在用户体验速率、用户体验频谱效率等关键指标上较5G(885556)提升约3倍,平均频谱效率和区域流量密度提升3~4倍,峰值用户速率、峰值频谱效率等指标提升4~6倍。针对混合现实(XR)等典型沉浸式通信业务,6G将从速率、时延、可靠性等多个维度综合评估网络性能。此外,6G将具备数据采集、分布式学习与处理、AI模型训练与推理、AI计算等能力,实现“网络赋能AI”与“AI赋能网络”的双向协同。
过去几代移动通信技术的核心目标就是实现信息的远距离、高速率、高稳定性传输,而6G将突破传统通信边界,拓展至感知、计算和智能协同三大维度。其中,感知使网络具备环境和设备状态的实时感知能力;计算通过边缘计算减少数据远端传输需求;智能协同则实现人、机器、车辆、设备与系统的高效协作。由此可见,6G不仅是5G(885556)性能的跃升,更是移动通信网络从“传输数据的管道”向“理解世界的渠道”演进的关键转折点,推动“万物互联”向“万物智联”跃迁,为社会数字化转型和治理效率提升提供核心支撑。
二、6G与“新一代通信网”的关系
2026年4月2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等“六张网”的建设方向。其中,新一代通信网被定位为AI时代和数字经济(885976)发展的“大动脉”,与电网、交通网一样,属于国家基础性、战略性设施。从其建设内容来看,新一代通信网是一个综合性、系统性的网络体系,涵盖5G(885556)、5G(885556)-A、6G、万兆光宽带、低轨卫星互联网、行业专网、量子通信网等多种通信网络模式。
表1 新一代通信网组成部分的简要说明
数据来源:作者整理
2026年7月20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新闻发布会,工业和信息化部总结新一代通信网的四大创新特征:连接对象多元化、覆盖范围空天地海一体化、连接能力大幅提升、网络功能向通感算智融合演进。这四大创新特征与6G的核心技术追求高度契合。因此,6G集中体现了新一代通信网最前沿、最具变革性的技术方向,承担引领未来通信技术发展、抢占国际竞争高地的战略角色。而新一代通信网并非单一技术或标准,而是以6G等网络模式为基础,面向2030年(乃至更长远)构建的空天地海一体化、通感算智全融合的基础设施网络。
三、我国6G产业的优势与短板
(一)频谱资源:获得“黄金频段”先发优势,但全球路线存在分歧
无线电频率资源是6G的“无形地基”,就像修路必须先拥有土地,发展6G必须优先获取频段。我国是全球首个获得6G试验频率资质的国家,并且早在2023年7月就率先将该频段划入IMT(国际电信联盟主导的全球移动通信标准体系)用途,比WRC-23会议(2023年世界无线电通信大会)通过相关决议提前了半年,此次试验频率批复是“先国内立法、再国际共识、后正式发牌”三段式频谱规划的收官动作。
然而,我国与美国在频谱资源方面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线:美国将5925—7125MHz频段全部划归Wi-Fi使用,这一分歧可能导致全球终端芯片、基站器件、6G设备沿两条技术路线演进,哪一方先形成大规模的产业生态和商用能力,哪一方就更有可能在产业链中占据主导地位,另一方则面临产业链割裂、设备互通困难、成本大幅上升的风险。2027年10-11月将在上海举行WRC-27会议(2027年世界无线电通信大会),是这场频谱博弈的关键节点。我国作为东道主,虽具备组织便利、议程曝光和主场氛围优势,但表决结果仍取决于能否提供经得起验证的无线电频率干扰预测和共存方案,这样才能将主场优势转化为规则影响力。
(二)技术储备:5G(885556)红利深厚、6G积累扎实,但AI原生与卫星互联网存在短板
我国在6G技术储备上处于全球第一梯队,国内6G技术试验第一阶段已形成300余项关键技术储备,目前正从单项技术验证向原型样机集成和真实外场测试的第二阶段。此外,5G(885556)时代的深厚技术积累为6G研发和应用提供了坚实基础,但以下两个新增能力领域仍是短板:
一是AI原生网络底座自主可控性不足。6G与5G(885556)的核心差异之一在于AI从上层应用下沉至网络底层,成为原生能力。未来的6G基站将不仅是简单的信号收发器,更是具备AI推理能力的智能节点,能够实时感知网络状态、自动调度资源、预测流量变化。这就要求底层有自主可控的AI芯片、异构计算架构和分布式AI软件栈。目前,全球AI训练芯片市场90%以上由英伟达(NVDA)主导,高端AI芯片对我国出口的管制持续收紧,我国在AI算力底座上的自主可控性方面仍需提升。如果底层算力架构依赖国外,可能出现“通信标准自主、智能底座受制”的风险。
二是卫星互联网建设进展滞后。6G提出空天地海一体化愿景要求卫星互联网成为6G网络架构的必要组成部分。数据显示,全球仍有超过3亿人未被移动通信网络覆盖,6G需通过低轨卫星与地面基站协同组网实现全球无缝连接。然而,我国与美国在该领域的差距显著:截至2026年10月初,星链(Starlink)在轨卫星数约11000颗,全球付费订阅用户超1360万,服务覆盖约165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营收高达114亿美元,已形成商业闭环。相比之下,我国星网、千帆等星座累计发射卫星超400颗,规模差距明显,且在火箭运力、可回收发射技术、终端生态和全球运营能力等方面仍需突破。
(三)生态构建:专利数量领先,但尚未转化为体系影响力
截至2026年5月底,我国已建成5G(885556)基站505.3万个,5G(885556)移动电话用户达12.75亿户,形成了从芯片设计、设备制造到网络运营、终端应用的完整产业链。这种规模效应意味着6G一旦标准确定,我国将拥有全球最大的现网升级市场和最丰富的应用试验场景。同时,据《中国互联网发展报告2025》统计,我国6G专利申请量约占全球的40.3%,位居全球第一。但具备生态基础且专利数量领先,不等于行业话语权领先,原因有两点:
一是专利向规则定义权和商业化能力转化不足。全球移动通信产业最具权威的标准化组织3GPP已将Release 21确定为首个包含6G规范性工作的标准版本,计划2027年3月完成第一阶段冻结,2029年3月完成最终阶段冻结。所谓“标准冻结”,即全球产业界对6G技术规范进行研讨后,依次冻结总体需求与架构、物理层技术、协议与接口,形成所有厂商都必须遵守的全球统一标准。在此关键窗口期,我国面临“重数量轻质量”的隐忧:高价值基础专利在芯片、射频器件等领域尚显薄弱,海外布局的广度与深度亟待拓展,部分专利仍停留在实验室阶段。若无法将高价值专利转化为国际标准并实现专利许可收益,我国的专利优势将仅停留在“纸面”。
二是国际生态空间面临系统性挤压。美西方正通过联盟化手段,从标准源头和底层架构上搭建排他性技术壁垒:2026年7月27日,美国联合英、德、日、韩、澳、加等24个国家启动“6G领导力与安全行动号召”(Call to Action for 6G Leadership and Security),核心目标是在2030年6G正式商用前统一盟友立场与技术规则,巩固其全球主导地位。此外,美国的“硬件通用化、软件开源化”战略实质上是通过IT系统优势重构通信网络规则:尽管其在通信设备(881129)领域(如基站整机、射频器件、光模块等)已无本土巨头,但在芯片(NVIDIA、AMD)、云(AWS、Azure)和通用软件开发(881272)者生态(Linux、Kubernetes)方面具备绝对优势,可将比较优势直接转化为规则优势。相较之下,我国在专用硬件和整机耦合能力领先全球,但在基础软件、测试认证、国际开源社区和全球开发者生态等方面的影响力仍显不足,技术优势和专利储备难以有效转化为国际规则影响力。
四、关于6G发展战略路径的建议
(一)巩固6G先发优势,构建支撑商用的频谱保障体系
一是聚焦WRC-27(2027年世界无线电通信大会)会议,强化频谱技术方案与国际协调。充分利用我国率先获批的6425-7125MHz试验频段优势,组织运营商、设备商、芯片企业和科研机构,在城市密集区、工业园区、低空通信等典型场景开展规模化外场试验。重点获取覆盖能力、容量性能、干扰共存及组网成本等可量化数据,推动试验成果转化为国际频谱协调提案和产业应用方案。提前布局WRC-27会议议题,针对频谱分配分歧提出技术验证与共存方案,争取国际规则制定主动权。
二是建立多频段协同的频谱储备与利用机制。统筹中低频、毫米波、太赫兹(886043)以及卫星通信频段布局,根据广域覆盖、热点容量、通感融合及空天地海连接等不同需求,构建分层频谱体系。推进动态频谱共享、跨系统协同和高效复用机制,重点解决地面移动通信、卫星互联网、行业专网以及Wi-Fi之间的频率协调问题,提高有限频谱资源的综合利用效率。
表2 无线电频谱的14个频段
数据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无线电频率划分规定》
三是衔接“六张网”基础设施建设。结合新一代通信网建设,统筹6G与5G(885556)-A、卫星互联网、行业专网等设施布局,在重点城市、产业园区和重大工程中提前预留站址、传输、算力和频率资源。对技术路线尚未完全成熟的网络能力,采用试验网、先导区和分阶段扩容方式推进,充分复用现有5G(885556)站址、机房和传输资源,降低未来6G规模部署的改造成本。
(二)以5G-A为牵引,加速6G设备与自主底座能力建设
一是推进“5G(885556)-A持续演进+6G攻关”双轨并行。落实《信息通信行业发展“十五五”规划》部署,聚焦6G沉浸式通信、通智融合、通感融合及NTN(非地面网络)等场景,组织开展核心网、基站、芯片和终端等产品研发。依托5G(885556)-A现网和规模化应用基础,优先验证可向6G平滑演进的网络架构、关键模块和产品形态,缩短技术试验到设备定型及规模商用的周期(883436)。
二是突破核心器件与AI原生网络底座瓶颈。围绕高性能通信芯片、毫米波和太赫兹(886043)射频器件、通感一体化芯片、关键材料及测试仪器等薄弱环节,制定攻关清单并推动整机企业与芯片、器件及仪器企业联合验证。针对AI嵌入网络底层的新趋势,联合运营商、设备商、AI芯片企业和基础软件企业,研发AI基带、异构计算及网络智能软件栈,避免“通信系统(KVHI)自主、智能算力底座受制”的风险。
三是加快空天地海一体化关键能力建设。围绕手机直连卫星等重点方向,推动地面运营商与卫星互联网企业开展联合业务验证,探索同质或异质网络的一体化连接和管理。结合低空经济(886067)、应急通信等场景,优先开发地面网络难以独立覆盖、具有明确刚性需求的应用方案,以真实场景带动星地协议、终端芯片和网络协同能力成熟。
(三)把握标准窗口期,推动技术优势向生态优势转化
一是构建“技术-专利-试验-标准-产品”协同推进机制。紧盯3GPP对6G标准制定的关键节点,统筹运营商、设备商、芯片企业、高校及科研机构资源,围绕通感一体、AI原生网络及空天地海融合等优势方向,集中形成高质量提案。强化基础专利、关键接口和标准必要专利布局,推动优势技术进入标准的同时完成样机验证和产品储备,避免专利数量优势停留在纸面。
二是完善开放共享的产业试验和应用验证体系。依托现有IMT-2030试验体系和重点地区先导布局,建设面向芯片、设备、终端、基础软件和仪器仪表(884192)的联合测试平台,逐步统一测试方法、接口规范和认证评价体系。鼓励运营商和设备商开放试验网络、技术平台和典型场景,降低中小企业研发验证成本。建立场景分级遴选机制,优先支持具备明确商业可行性的应用,避免“重建设轻应用”。
三是拓展国际生态和安全规则影响力。继续深度参与国际电信联盟(ITU)、3GPP等组织,依托“一带一路(885494)”、金砖国家等合作机制,推动联合试验、频谱协调、测试认证和人才合作,实现6G国际化从设备输出向标准、认证、服务和生态协同输出的转变。同时,针对通感算智融合及AI深度参与网络运行带来的新型安全风险,探索网络安全(885459)、数据安全(885942)、供应链安全及韧性评价方法,推动相关评价标准进入国际规则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