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证报中国证券网讯(记者常佩琦)一边是科技巨头单季动辄数百亿美元的资本开支,一边是迟迟不见兑现的生产率红利。一热一冷的反差之下,AI成为全球央行必须直面的全新变量。
10月16日,美联储主席沃什表示,AI对需求侧的影响将先于供给侧显现;10月21日,日本央行副行长冰见野良三把旺盛的全球AI需求列为日本物价上行的来源之一。在10月下旬举行的2026外滩年会上,全球各国前央行官员和国际经济学家给出了相近的判断。
需求先到、供给未至,看似只是一个时间差,却让通胀、生产率、就业这几块央行赖以决策的“仪表盘”读数出现矛盾信号。当AI逐渐模糊传统宏观周期(883436)指标的信号识别,如何在供给红利兑现的空窗期校准政策尺度,成为摆在全球央行面前的一道难题。
需求跑在供给前
“人工智能(885728)的扩张,先影响需求,后影响供给。”美联储原副主席唐纳德.科恩在2026外滩年会上说。
这并非一家之言,10月7日公布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9月15日至16日会议纪要显示,部分与会者认为AI基础设施建设可能使中期总需求超过供给,对通胀构成上行压力。
哈佛大学教授、美国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原主席杰森.弗曼说得更直接:“目前AI正在推高通(QCOM)胀、推高利率,而且我不认为这一趋势会发生显著逆转。”在他看来,核心矛盾正是供需时间差:与AI热潮相关的需求增长已经出现,相应的供给能力还没跟上。
即便并非AI资本开支的核心区域,欧洲也未能置身事外。欧洲央行首席经济学家菲利普.莱恩介绍,AI拉动欧洲投资增长约10%,约四分之一的信贷增长由AI推动,能源(850101)价格乃至部分商品的通胀都与AI的外溢效应有关。
但将通胀压力简单归因于AI仍需审慎。以色列央行原行长雅各布.弗伦克尔提醒,AI正逐渐成为“所有预测落空时的万能解释”,在真正厘清AI影响物价的传导机制前,不应过度依赖这一归因逻辑。
纵观全球经济发展史,技术革命引发宏观信号模糊并非首次,互联网时代也曾出现类似的政策研判困境。中信证券(HK6030)首席经济学家明明对记者表示,此次特殊性在于三点:AI相关投资规模空前;供需效应时序错配;与能源(850101)冲击、贸易摩擦、地缘政治风险同时发生,多重模糊信号相互交织,进一步加大政策研判难度。
微观提效难现宏观红利
需求端的扩张已有明确量化支撑。高盛(GS)8月发布的报告测算,2026年美国AI相关投资接近6000亿美元,约占GDP的2%。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供给端却鲜见令人振奋的宏观数据。
杰森.弗曼估算,美国过去五年累计生产率增幅中,可能有0.5至1个百分点来自AI,“但也不排除实际贡献为零”。他用“J形曲线”解释这一滞后效应:当前企业仍处于招募人才、探索AI应用、重构业务流程的投入期,短期内反而会拖累生产率表现。他预计AI未来带来的美国生产率提升在0.75个百分点左右,“远低于硅谷部分观点所称的15个甚至100个百分点”。
其他测算同样谨慎。欧洲投资银行原首席经济学家黛博拉.雷沃尔泰拉表示,企业数据显示AI提振生产率的效应在0.4至1个百分点之间。美国银行(BAC)全球首席经济学家克劳迪奥.伊里戈延估算,AI驱动的生产率提升目前为全球经济增长贡献了约10个基点,而全球经济增速目前约为3.5%,“这一贡献并不大”。
微观局部提效为何迟迟没有传导至宏观经济数据?“生产率并没有提高,AI所许诺的增长红利暂时还未在数据上反映出来。”国际劳工组织首席宏观经济学家埃克哈德.恩斯特将其总结为“加总悖论”:AI在标准化任务层面的效率提升明显,但需要有人核验AI输出,形成“验证税”;同时,可被AI自动化的环节仅占岗位工作时长的一小部分,难以在宏观层面加总。
研究机构METR去年的实验印证了这一结论:16名资深开发者在熟悉的代码库中处理246项真实任务,用AI的一组反而多花了19%的时间。模型能力升级的同时,真实场景下的复杂协作、需求澄清、质量校验等环节,恰恰是AI难以替代的部分。
微观提效无法向宏观传导,利润也随之分化。阿波罗全球管理(APO)首席经济学家托尔斯滕.斯洛克发现,美国科技“七巨头”的人均创收持续走高,但标普500(SPX)指数中其余493家公司则基本没有变化,更多普通企业仍把AI支出看作成本而非增长来源。
企业账本是最直观的注脚。Meta(META)第三季度资本开支达349.1亿美元,超过同期经营现金流,自由现金流为负21.2亿美元,是其2012年上市以来首次单季转负。
巨额投入何时转化为企业盈利,是资本市场关注的核心问题;而AI投入何时兑现为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则是央行要回答的宏观难题。
劳动力市场总量平稳下的结构隐忧
比生产率数据更反常的,是就业与工资指标的表现。
从数据看,AI并未引发总量层面的就业收缩。杰森.弗曼称,当前美国失业率为4.2%,与ChatGPT问世前基本持平。
菲利普.莱恩表示,在欧元区,工人担心岗位被AI取代,企业担心竞争加剧。两头挤压之下,工资涨幅温和,服务业通胀几乎没有上升。
唐纳德.科恩在美国看到了相似一幕:美国需求和通胀都有压力,但劳动力市场却保持平稳。工资增幅与2%的物价目标大体相当甚至略低,单位劳动成本也在2%以下。对此,他的解释是,劳动者对AI心存顾虑,不敢要求加薪。这或许意味着不引发通胀加速的失业率比想象中更低。
总量平稳的表象之下,不代表结构没有变化。经合组织就业、劳动和社会事务部代理主任马克.皮尔逊基于多国调研数据介绍:在应用AI的企业中,当前仅约1%至2%企业因AI而裁减岗位,更多的企业计划借助AI扩大用工规模。不过,受访工人却忧心忡忡,普遍充满焦虑。“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悖论,是因为现有制度和政策未能缓解市场担忧。”
工银国际首席经济学家程实认为,与历次技术革命相比,AI或在更短时间内冲击投资、劳动需求、生产率、资产价格和能源(850101)需求,“这对各个央行实时识别结构变化的能力提出了更高的挑战”。
当通胀、生产率、就业三块“仪表盘”同时看不清,货币政策该如何校准?
外滩年会上,唐纳德.科恩在回答上海证券报记者提问时表示,各国央行已经意识到AI给货币政策决策带来的信号模糊问题,正在试图与之共存,或许可以利用AI来研判各类不确定性。
菲利普.莱恩则给出了更为明确的方向:“中央银行的第一要务,就是确保我们跟得上变化。”在他看来,央行不能只依赖官方硬数据,而要真正开展调研,在动态变化中捕捉真实的经济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