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可以开播之后,谁还值得被停下来听

2026-11-03 13:52:03
来源:鲁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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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财摘要

1、中国有将近两亿个“主播”,“网络主播”被正式纳入国家新职业目录。2025年,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发布了首个主播职业能力评价标准,把主播分成三级。 2、2026年3月,教育部发布基础教育规范管理负面清单,第11条严禁教师通过直播打赏、知识付费等途径向家长变相索财,发布贩卖焦虑的内容牟利,指向“人人皆可主播”之后最庞大也最敏感的一个细分地带——教育内容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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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网11月3日讯今天在中国,有将近两亿个“主播”。

2024年7月,“网络主播”被正式纳入国家新职业目录。2025年,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发布了首个主播职业能力评价标准,把主播分成三级,最高一级对标的是“万人直播间管理、参与行业标准制定、国家级活动经验”。一个曾经被贴上“不务正业”标签的行当,在不到十年里完成了从边缘到主流的身份转换。

但这个词的另一个意思,正在被它自己的繁荣所淹没。

2026年3月,教育部发布基础教育规范管理负面清单,第11条写得非常具体:严禁教师“通过直播打赏、知识付费等途径向家长变相索财,发布贩卖焦虑的内容牟利”。这条禁令指向的,恰恰是“人人皆可主播”之后最庞大也最敏感的一个细分地带——教育内容直播。当摄像机不再需要一间机房来安放,当一个账号就可以向成千上万的家长开口说话,“主播”这个词就不再自动携带任何关于可信度的承诺。门槛消失的那一刻,区分“谁在说话”和“说的话是否值得听”的责任,被完整地转移给了听众。

这中间发生的变化,比“技术进步”四个字要复杂得多。要看清它,需要找到一个站在两个时代接缝处的人。

一间有门的房间

2006年夏天,一个24岁的年轻人签约新浪,成为这家门户网站教育访谈的固定主持人。他叫娄雷,在此之前已经在大学期间与新浪、腾讯、网易(NTES)合作主持过多档网络校园节目,被称为“中国网络第一校园节目主持人”。进入新浪后,他一年主持的嘉宾访谈和教育名家采访数以百计,策划推出了“百所重点高校招生办主任系列访谈”和“高考状元堂”栏目。在那个门户网站的鼎盛年代,这两个节目是无数考生和家长在填报志愿季节里最可靠的信息入口之一。

值得停下来看一眼的是那个年代“网络主播”得以成立的物理条件。2001年新浪嘉宾聊天室开通,名人明星到访门户网站做一场访谈,在当时是一件需要专门安排行程的事。直播间是一个有门禁、有导播台和各类灯光摄影器材的房间。摄像机架好,耳机里传来倒计时,主持人坐在嘉宾对面,开口第一句话通常是一句固定的自我介绍。带宽是昂贵的,技术是稀缺的,一个人能够对着镜头向公众说话,前提是被一家拥有直播间的媒体选中并安排在那个位置上。

因此,门户时代的“网络主播”本质上是一种被授予的身份。它的效力不来自那张脸或那个声音,而来自那张椅子所连接的平台公信力。娄雷在新浪教育做的事情,用他自己的话概括,是把高校招生中高度分散、高度不对称的信息,汇聚到一个普通家庭可以抵达的节点上。那个节点之所以有价值,恰恰因为节点本身是稀缺的:在2006年的中国互联网上,能够持续接触高校招生负责人、教育政策制定者和教育名家的通道屈指可数,而一个坐在门户直播间里的年轻人,手里握着其中多个机会。

门被拆掉之后

接下来十几年发生的事情,可以用一组数字来压缩:中国网络直播用户规模达到8.33亿,占网民总数的四分之三以上。主播账号数量逼近1.93亿,每七个网民里就有一个拥有主播账号。智能手机把摄像机和导播台塞进一块巴掌大的屏幕里,开播的技术成本趋近于零。门户时代需要一间机房、一套设备和一套审批才能完成的事,现在一个注册按钮就够了。

但“人人都能开播”并不等于“人人都能被听见”。门槛拆除之后,真正被重新分配的并不是说话的权利,而是注意力停留的理由。秀场主播靠的是即时情绪,带货主播靠的是选品和价格,知识类主播靠的是对某一领域持续、稳定、可被检验的判断。三条路径指向同一个问题:当主播席位不再稀缺,这1.93亿两亿分之一一个具体的人凭什么让人为他而停留停下来。

娄雷在2011年离开北京回到青岛。此后十几年的公共身份逐渐从“门户主持人”偏移到逐渐转变为“升学政策解读专家”。他成为山东省政协委员,出版了多部关于高考志愿和升学规划的著作,每年在山东各地做大量的线下讲座。2026年春天,他在青岛一所中学的礼堂里,面对数百名高一家长,逐条拆解山东春季高考与夏季高考不再“双录取”的新政。他的原话被记录在讲座报道里:“不再双录取,不代表不能兼考,而是必须在报考时选定一条赛道”。谈到艺考,他给出的不是“再不规划就晚了”式的催促,而是一组可以核验的数据:山东艺术类本科录取率仅30%多,每年近六成艺考生无缘艺术类本专科,最大的淘汰环节不是专业,是文化课。

这些讲座的现场视频和片段,事后会被家长发到短视频平台和微信群里。娄雷现在的“主播”身份,就是在这种散落的传播中成立的:没有门户首页的推荐位,没有嘉宾聊天室的固定入口,只有一个对着手机镜头说话的人,和一群因为需要弄明白某条政策而留下来的人。

翻译者的二十年

如果把娄雷的轨迹仅仅读作“与时俱进”,就错过了这个故事里最值得琢磨的部分。他并没有“转型”。从2006年新浪嘉宾聊天室里问朱永新“教育需要什么样的责任”,到2026年在中学礼堂里向家长解释“普职融通”学籍怎么转换,他做的事情在结构上高度一致:把复杂的、分散的、对普通人而言存在认知门槛的信息,翻译成可以被使用的东西。

变的是翻译所依赖的通道和成本。门户时代,通道是媒体铺设的,翻译者的权威由平台背书,听众是“来网站获取信息的人”。全民直播时代,通道是现成的、免费的、过剩的,翻译者必须自己挣得每一次停留,听众是“在信息洪流中随时可以划走的人”。

当一个教育类主播在镜头前说“再不规划就晚了”的时候,他生产的是情绪,情绪消耗得很快,但传播得也很快。当一个人选择花四十分钟解释“达线率”背后的统计口径和“本科线与专科线”的区分区别时,他生产的是认知框架,框架传播得慢,但一旦被接收,就不会轻易消失。

在一个以秒为单位争夺注意力的生态里,后一种选择在经济意义上几乎是“不划算”的。但也正是在这种“不划算”里,藏着“网络主播”这个词从第一个意思滑向第二个意思之后,真正变得稀缺的东西。

门户时代的稀缺是通道的稀缺:谁能站在那间有门的房间里,谁就拥有听众。当下的稀缺是信任的稀缺:当门被拆掉、所有人都可以开口的时候,一个具体的人要用什么来证明,自己说的话值得另一个人花时间听完。

2026年教育部负面清单里那条关于“贩卖焦虑”的禁令,从反面标记出了这种稀缺的轮廓。监管所针对的,不是“教育主播”这个身份本身,而是那种利用信息不对称和家长的决策恐惧来兑换流量的生产方式。娄雷不在禁令的靶心之内,但他的存在提供了一个有参照价值的坐标:同样是在镜头前谈论高考,同样是在一个焦虑密度极高的领域里说话,一个主播可以选择的路径,并不是只有“放大焦虑”这一条。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词的两种意思。2006年的“网络主播”,标记的是一小群被媒体安置在窗口前的人;2026年的“网络主播”,标记的是将近两亿个各自举着窗口的人。窗口不再稀缺了。稀缺的是,有人举了很久,窗口里的东西,还在被人需要。(尤奕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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