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4日，商务部向欧委会正式提交了对欧盟《工业加速器法案》的评论意见，表达了中方正式立场和严正关切。该法案在公共采购和补贴中推行欧盟优先，对电动汽车等关键战略领域产品设置“欧盟原产”和低碳标准要求。中方认为，“欧盟原产”的排他性条款实质上构筑了投资壁垒和制度性歧视，使得单纯的产品出口模式难以为继。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工业加速器法案》对在全球产能占比超过40%的中国动力（600482）电池企业构成了直接挑战。

面对这一挑战，在欧盟本地进行生产与合资布局，已成为中国企业破局的关键。过去几年，宁德时代（300750）、比亚迪（002594）、孚能科技（688567）等企业纷纷在匈牙利等地落地工厂、输出技术，正是这一战略转型的生动体现。这些看似独立的商业行为，实则是中国动力（600482）电池产业正加速完成从“产品出海（885840）”到“产业体系出海（885840）”的战略升级，并在东欧市场的博弈中逐渐占据主动。

产能落地：宁德时代的合规博弈

此前，宁德时代（300750）在匈牙利投资73.4亿欧元、规划产能高达100GWh的超级工厂，其全部产能已被奔驰、宝马和大众等欧洲主流车企提前预订。表面上看，这是市场对宁德时代（300750）技术实力的认可，但深层原因却是欧洲车企在应对欧盟《电池法案》和《工业加速器法案》双重风险下的无奈选择。

透过现象看本质。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加征关税后，直接进口的成本大幅上升，欧洲车企必须依靠本地的电池供应链才能维持竞争力。宁德时代（300750）的匈牙利工厂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它在欧洲境内生产，既规避了贸易壁垒，又满足了欧盟对本地化率的要求，成为欧洲车企不可或缺的选择。

然而，这座工厂的落地并非一帆风顺。欧洲监管机构对其环保审查极为严苛。面对审查，宁德时代（300750）通过持续优化，将生产过程中的能源（850101）消耗降低近30%，饮用水需求量减少近三分之一。工厂还计划在投产后两年内获得碳中和（885919）认证，并考虑在附近建设太阳能发电场，以展示其对可持续发展的承诺。

引人注目的是，宁德时代（300750）不仅通过了这一场合规大考，更像是赢得了一场信任博弈。它用行动证明，中国企业能达到甚至超越欧洲标准，为未来更多中国项目在欧洲获得准入铺平了道路。

标准输出：比亚迪的本土化策略

今年1月，82辆由比亚迪（002594）匈牙利工厂生产的B12电动大巴正式投入布达佩斯热门公交线路运营。这些电动大巴应用了全球首创的客车CTC电池底盘一体化技术，实现专用刀片电池与底盘骨架的深度集成，让车辆运行更加安全高效，运维成本更低。

看似只是一个公交订单，但其背后是长达数年的标准之争。比亚迪（002594）应用的前沿技术意味着它不仅仅是在卖车，而是在输出一套完整的技术标准。欧洲本土公交制造商对此心态复杂。一方面，他们需要中国电池技术来满足欧盟日益严苛的排放法规；另一方面，他们又担心本土标准被中国企业主导。

在此背景下，比亚迪（002594）的应对策略是深度本土化。目前，匈牙利工厂生产的电动大巴中约有30%的零部件来自欧洲供应商，未来这一比例有望达到50%。当中国企业在欧洲建厂、采购欧洲零部件、雇用欧洲工人、服务欧洲市场时，这种被中国企业主导的担心便失去了立足之地。在科马罗姆工厂旁边，一座面积达2.9万平方米的智能化生产新厂房正在建设中，计划于今年下半年投入使用。

显然，比亚迪（002594）这种深度本土化模式将经济利益与本地供应链深度绑定，让欧洲合作伙伴成为中国技术的利益共同体，不仅能规避部分贸易壁垒，还能创造大量就业，受到当地政府的欢迎。

技术嵌入：孚能科技的定制化突围

如果说宁德时代（300750）和比亚迪（002594）代表的是大规模制造路线，那么另一家中国电池企业孚能科技（688567）的选择则展示了不同的可能性。4月16日，孚能科技（688567）宣布与东欧某电动公交制造企业达成电动巴士项目合作，将为其新一代电动巴士平台提供定制化电池系统开发服务。

这一合作将博弈推向了更深层面。这并非简单的产品供货，而是定制化电池系统开发服务，即孚能科技（688567）将针对东欧特定路况和运营需求来优化电池管理系统。这意味着中国电池企业正在从“产品输出”升级为“技术标准输出”。

孚能科技（688567）此次合作并非孤例。此前不久，公司刚与西欧某家百年历史的客车制造企业达成新一代高端电动巴士电池包项目合作，显示出其在欧洲商用车市场的持续深耕。

但是，对东欧本土企业而言，引入中国技术是一把双刃剑：短期内可以快速提升产品竞争力，长期则可能形成技术依赖。对孚能科技（688567）来说，这是一场必须下注的博弈，只有将自身技术嵌入欧洲制造体系，才能在欧洲市场建立真正的“护城河”。

可以预见，孚能科技（688567）的定制化合作将进一步加速电动化产品在欧洲市场的规模化应用。中国企业只有适应这种从卖产品到卖方案的转变，才能在技术标准和市场规则层面赢得话语权。

地缘棋局：东欧作为博弈缓冲带

目前，在技术与信任这场博弈中存在两个矛盾：欧洲需要中国的电池产能和技术来推动电动化转型，但又担心过度依赖中国；中国需要通过在欧洲本土建厂来规避贸易壁垒，但又必须应对严苛的监管。

基于考量，东欧成为了一个特殊的缓冲地带。这里的劳动力成本远低于西欧，政府对制造业投资更为友好，同时又处于欧盟的法律框架之内。匈牙利和波兰正利用这一地缘优势，将自己打造成欧洲电池产业的制造中心。

但博弈远未结束。欧盟《电池法案》对碳足迹、回收成分、尽职调查提出了严格要求，《工业加速器法案》将未达本地成分要求与低碳标准的产品排除在欧盟公共采购市场之外，这些法规将在未来几年逐步落地，成为中国企业必须跨越的新门槛。与此同时，欧洲本土电池企业正在加紧扩产，长期来看必然与中国企业形成直接竞争。地缘政治的风险同样不容忽视。美国对中国动力（600482）电池产业的打压已经延伸至欧洲，欧盟内部关于是否对中国电动车征收永久性关税的争论仍在继续。

综合而言，《工业加速器法案》的出台，标志着中欧在动力电池领域的关系进入新阶段。短期内，该法案的立法和实施将带来不确定性，增加企业的合规成本和投资风险。长期来看，对于拥有关键核心技术、供应链优势和强大资本实力的中国头部电池企业而言，该法案反而可能加速其全球化布局。

尽管劳动力竞争、地缘政治风险犹存，但中国企业正以本土化与先进技术回应挑战，逐步实现从“产品出海（885840）”升级为“产业体系出海（885840）”。东欧正成为这场技术与信任博弈的核心试验场。

(作者系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宁波大学商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