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只合在江南
雨夜,霓虹,凉风。一只蝴蝶,从迪丽热巴唇边飞走。
雨还在下。原本被安排在造型里的蝴蝶,却脱离了安排。也正是这一刻,红毯有了让人反复回看的“惊鸿一瞬”,成就了刷屏全网的“名场面”。
10月23日,2026VOGUE时尚之力盛会来到苏州,以“绝色”为红毯主题。群星争艳,华服竞秀,最后被记住的,却有这样一个无法复刻的意外瞬间。
有意思的是,这个故事,恰好发生在姑苏,发生在江南。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借韦庄的词意说一句:“绝色”只合在江南。美人、华服、山水之间,究竟怎样才算相合?两千多岁的姑苏城,又凭什么让一场时尚盛会,在这里长出别处没有的意味?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只飞走的蝴蝶里。
人们常说“定格美好”,可有些美,偏偏在挣脱定格之后才真正成立。唇边有蝶,是巧思;蝶忽然飞走,才有了神采。人在雨中,蝶离唇畔,一点轻盈的变化,让整个画面活了起来。
这也像极了苏州的园林。花窗可以设计,窗外的四时景致不能安排;池塘可以开凿,徘徊其间的天光云影不能安排。造园者费尽心思留白、借景和对景,就是为了给风和雨、给四时的变化留出余地。
而翻开苏州文化史,多的是这种“安排之外的不期而遇”。苏舜钦遭罢官后流寓苏州,买下旧日池馆,留下了一座清风明月、远水近山的沧浪亭。少年得意的唐伯虎骤然遭遇科考案,大明或许少了位帽插宫花的状元郎,世间却多了个桃花庵里的桃花仙人。为仕途失意后的困顿,提供了另外一种“明朝散发弄扁舟”的打开方式。
莼菜秋风鲈鱼脍,退思园里思平生。江南,就是这样把不可尽控的境遇,慢慢转化为可以欣赏的风景。于是,一只离开唇边的蝴蝶,也像找到了自己的语境。
再看这场红毯,许多造型的妙处,都在“形到”与“神会”之间。陈都灵的薄纱与飞鸟意象,将轻盈写进翻飞裙角;陈妍希手中的苏绣扇,让玫粉色有了针脚细密的余韵。一边似将飞翔凝住,一边把江南收进掌心,都是写意。何穗的黑裙因一个放大的蝴蝶结而有了鲜明重心,刘亦菲的羽毛头饰则为整体造型提起神采。未必要处处着力,一处着力,便能牵动全身,这是东方审美中以少胜多、以简驭繁的趣味。江南也容得下浓色。朱珠的银色质感与红绿撞色,让人想起“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谁说红绿不能相配?大自然便是最随性挥洒的设计师。孟子义铺开一身蓝,仿佛将身体变成抽象的画布;杨天真把苏绣扇与巴洛克珍珠放在一起,让东西方工艺趣味相逢;张予曦的黑紫色与睡莲意象,又让人联想到莫奈画中浮动的水光。东方的针线、西方的造型,在这里各有来处,也各得其所。
说到底,江南的美,何曾只有粉墙黛瓦一种颜色?园林里有留白,也有朱栏、翠竹、红荷与秋叶。含蓄不妨碍浓烈,古典也不拒绝新鲜。
朦胧烟雨一至,苏州便成了江南。“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在汤显祖笔下,风雨也沾染了绵绵情意。贺铸写“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又让江南的雨有了可触摸的心绪。天地为幕,雨线如珠。透明雨伞是现代的器物,撑在这场江南雨中,也生出几分油纸伞的韵味。华服在灯光下有华服的光泽,遇上雨,又多了一层朦胧。积蓄了许久的一城诗意,在这一夜,被当代时尚重新显影。
如果说热巴让人看见江南怎样成全“瞬息之美”,那么谷爱凌,则让人看见江南怎样容纳一个人的不同面貌。红毯上,她以粉白花瓣裙亮相,轻盈之中带着运动员特有的活力。
而比红毯更值得回味的,是另一个看似“格格不入”的场景:同日,苏州市委书记范波会见谷爱凌,市长王维等参加。会见照片里,她耳畔两朵硕大的仿真牡丹花格外惹眼。花朵的夸张、礼服的创意,与庄重大方的会客厅、中式园林背景同在一个画面里,有反差,却并不显得刺眼。会见中范书记提到苏州“开放包容、敢为人先”的城市特质,不必另作注解,一个画面便足以让人心领神会。谷爱凌又换上一袭浅绿色旗袍,走进苏州博物馆本馆,在贝聿铭先生设计的片石山水前留下倩影。她在不同场景里翩然行走,苏州也在不同面貌中与她反复相遇。谷爱凌说,十二岁来苏州时,她曾买下人生第一件“大人”的旗袍,一穿就是十年。这次她穿的名为“柳燕归”的苏式旗袍,恰恰见证伊人归来。一场时尚活动,也因而有了十年的时间纵深。
从礼服到旗袍,从会客厅到博物馆,谷爱凌的苏州行,恰好照见这座城市古今交融的“双面绣”气质。这场盛会所在的狮山文化广场,也是最好的例子。狮子山、天狮湖是真山真水,苏州博物馆西馆、狮山大剧院、科技馆则构成当代城市的文化风景。
山水之间,既有品读历史的地方,也有赏好戏、走进科学、畅想未来的地方。而把目光再往深处移,苏州接得住时尚,是因为它有着扎实完备的产业框架。盛泽的纺织、常熟的服装和市场,连接起从材料研发到品牌销售的产业链。
那些在镜头前轻盈华美的衣裙,背后需要沉甸甸的技术、工艺与生产能力。这就使得时尚与城市的相遇,多了实实在在的可能。设计师的异想天开,在盛会散场后,可以与面料的创新、制造的能力、市场的需求继续发生联系,变成下一件可以被穿着的作品。苏绣正是这条联系中格外纤细、也格外坚韧的一根线。它出现在嘉宾手中的扇面上,也进入首饰与当代服饰。早在清末民初,沈寿就借鉴西方绘画的表现方法,创造仿真绣,将光影、明暗带入针线。手中的针仍是中国的针,眼中的世界却可以更大。
到了今天,姚惠芬带着《骷髅幻戏图》走进威尼斯双年展,邹英姿《问鼎》中的青铜重器有着开阔而浑厚的气象,“绣郎”张雪甚至在《玉兰花开》等绣品中融入科技元素,指尖触处,玉兰自开,蝴蝶欲振——传统苏绣里,也有了会飞的蝴蝶。多个苏绣品牌赴香港、巴黎参加展览交流活动。
传统的生命力,就在于这些敢于学习、敢于变化的实践里。因此,当本届VOGUE China Fashion Fund以“不止东方”为命题,让新锐设计师从东方文化出发探索新的表达,苏州能够提供的,既有取之不尽的文化资源,也有将新意做实的手艺与产业。
何为“不止东方”?在笔者的理解中,一个有底气的东方,可以从容欣赏别人的色彩、线条与想象,再用自己的手,把它们转化成新的美。就像苏绣与巴洛克珍珠可以相配,睡莲可以令人想起江南池塘。相遇本身,就会带来新的可能。
再回头看,“绝色”与江南的相合,便有了更深的意味。这里有足够丰厚的审美经验,读得懂一只蝴蝶、一场雨;有古今并行的城市生活,让红毯、会客厅与博物馆自然相连;也有一针一线积累的手艺、一经一纬织成的产业,使美可以被创造、被穿着,进入更多人的日常。
“人人尽说江南好。”江南究竟好在哪里?或许就在于,人带着自己的才情与模样来到这里,能找到处处可亲的风景,也找到继续生长的可能。
那一夜,蝴蝶从热巴唇边飞走。第二天,一件旗袍又被谷爱凌穿在身上。一个瞬间被记住,一段缘分在生长。“绝色”只合在江南。这个“合”字,是相知,更是成全。特约通讯员靳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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