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率定价的自律底线一出来，‘价格战’就打不下去了。”近日，某股份行深圳分行客户经理林峰(化名)告诉上海证券报记者。过去，对优质企业和普惠客户，深圳市场贷款利率一度低至近2.0%，“银行难做，企业却觉得便宜，结果大举融资”。
如今，利率定价被拉平，竞争重心转向效率、综合服务和产品体系。这只是银行业“反内卷”棋至中局的一线切面。从2024年11月央行货币政策执行报告首次将银行业竞争乱象定义为“内卷”，到2025年广东金融监管局率先构建广东省银行业“1+3+N”治理体系、多地跟进“反内卷”，再到2026年金融监管总局多次强调“深入整治无序竞争”，银行业“反内卷”治理手段正趋于精准化和制度化。
但“价格战”熄火之后，银行管理的规模情结、考核机制等同质化竞争矛盾仍待破解，“反内卷”的内涵，亟待从“反价格战”向“反同质化”纵深推进。
一线体感：“价格战”熄火了
“我们终于从价格战中解脱了出来。”南方某城商行（884251）上海分行一位分管营销的负责人对记者说。作为中小银行，在资金规模、股东背景、客群结构上本就处于弱势。“以前大行可以在服务大客户时给出特别低的贷款利率，甚至低于我们的内部计价，我们跟着做就会面临亏损。现在有了自律机制，大家能在同一价格区间内，更多思考方案和服务如何优化。”
这种“解脱感”并非孤例。林峰的感受更为直接。
他向记者分享了一个近期“拿下”的客户案例：一家深圳天使母基金投过的科创企业，原本只与更具本地服务优势的招商银行（600036）合作，在洽谈新合作时，某国有大行给这家企业报出近2%的低价贷款利率抢客，“如果我们也跟，那肯定亏本”。
林峰进退两难时，自律机制的落地拉平了利率“砝码”，他所在的银行凭更快的审批效率和一套综合方案拿下了这单4000万元的授信。“当价格不便宜时，企业会综合评估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最后选择了更适合其行业属性的‘银票+信用证’综合解决方案，而非仅局限于流贷。”林峰坦言，价格底线催生了“方案竞争”新能力，也让企业融资行为更理性。
然而，一家国有大行上海某支行负责人则感受到短期阵痛。
“客户普遍存在‘四大行利率更低’的固化认知，当报价与其他银行持平甚至略低时，接受起来不容易。”但他认为，长期看这是回归良性竞争的必然，“银行可以更加理性地进行风险定价，兼顾服务实体经济和自身商业可持续，银企关系也从依赖低价选择单一产品，转向提供综合金融服务，向长期陪伴式合作转变”。
改革渐深：净息差企稳但拐点未至
一线人员体感的改变，背后是一场自上而下的行业自律改革。2024年7月，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强化行业自律，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同年11月的央行货币政策执行报告，首次将银行业竞争乱象定义为“内卷”。
“反内卷”一词的高频出现，折射出银行业净息差持续收窄下的竞争困境：部分机构为冲规模陷入“赔本赚吆喝”的竞争，既挤压中小银行生存空间，也削弱货币政策传导效果。
2026年，金融监管总局将“深入整治无序竞争，持续规范行业秩序”纳入全年重点工作。截至记者发稿时，广东、上海、浙江、陕西、湖南等多地已落实相关举措，不当返佣返利、违规高息揽储、非理性定价等成为整治靶点。
纠偏在监管指标的改革上体现得更为彻底。今年5月，金融监管总局印发通知，取消普惠小微贷款全国统一增速考核指标，被视为“反内卷”深入制度根源的关键一步。
中金公司（HK3908）银行业分析师、研究部总监林英奇告诉上海证券报记者，这一政策调整能够推动银行从追求规模增长转向更加注重增长质量，有利于银行根据实际融资需求、自身经营能力和风险承受能力合理安排信贷投放，形成差异化竞争格局。
国有大行及平安、招商等股份行纷纷表态践行“反内卷”，行业数据也出现积极信号。
2026年二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为1.41%，较一季度的1.40%回升1个基点，是2022年一季度以来首次止跌回升，为“反内卷”提供了空间和信心支撑。
不过在业界看来，净息差企稳尚难言趋势反转。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研究员娄飞鹏表示，本轮改善主要靠负债成本压降，高息存款重定价红利边际贡献衰减，资产端收益率仍承压，有效信贷需求偏弱，息差更可能底部震荡筑底。林英奇也认为，目前还不能判断净息差已进入持续回升通道，后续改善仍有赖于资产端定价能力的恢复，因此仍需持续推进“反内卷”。
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副教授李楠提醒，银行业“内卷”的根本原因是资本驱动下的代理人问题和不符合其基本经营理念的短期业绩考核压力。银行竞争应聚焦于金融服务质量、工作效率、产品创新和风控能力，而不是简单地在短期业绩上“内卷”。
“反内卷”下半场：
让竞争回归价值本源
记者在调研中也发现，一线员工焦虑的根源，从来不只是价格。
“压力并未消失。”北部某城商行（884251）上海分行高层向记者感慨道：对于上市银行来说，股东要回报、高管有考核，压力层层传导，很难独善其身。对中小银行而言，缺的不是市场，而是差异化产品、风控能力和创新手段，“海里有鱼，关键是拿什么工具捕”。
而对一线员工来说，“反内卷”一年最大的变化，不是压力变小，而是竞争逻辑变了——价格不再是唯一武器，效率、方案、风控和综合服务开始被看见。但要真正告别“内卷”，光靠价格自律还不够，考核指挥棒转向、经营理念纠偏、差异化能力建设，每一关都不轻松。
正如林峰所说：“价格不卷了，我们才有机会把真本事拿出来。”
银行内部治理的分化已经在路上。上述国有大行负责人告诉记者，该行内部已有具体措施，重构核心竞争力。“四大行依托全牌照、全球化优势，围绕重点产业赛道做链式化服务，从单一放贷，转向投融资一体化、本外币一体化服务模式，可以为区域重大项目、科创企业、外贸企业等，提供全链条、全周期（883436）金融支撑，用产业服务深度、投融资综合能力，凸显竞争优势。”
娄飞鹏预判，下一阶段各类银行治理重点将出现差异：国有大行重点在优化负债结构、承接重大项目；股份行因零售占比高、息差压力大，重点在零售风险出清与定价能力；中小银行则从降存款价格转向优化资产负债结构，聚焦错位特色发展等。
“反内卷”不是反竞争，而是让竞争回归价值本源，从拼“价格”转向拼“价值”。这场针对银行业“无序竞争”的深度治理仍在进行中。正如李楠所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式的短期集中运动式的整顿治理很难有长期持续的效果，应着眼于推动银行回归其基本经营理念，即“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取向、“服务实体经济”的根本宗旨、“稳健经营”的永恒主题。
